通天終於偏過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波瀾,只是目光從玄宸仙的後背移到他的側臉,再落到他腳邊那一片正在黯淡下去的金色紋路上。
片刻後通天開口,聲音不重:「跟著去做什麼?」
玄宸仙慢慢轉過身來,灰袍胸口那塊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經干成了暗褐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替聖人擋一道因果。」
他說這話時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很淡。
「功德金蓮在西方二聖手中,聖人若要強取,勢必撕破臉面,屆時西方二聖不會與聖人直接動手,但會拿因果做文章,我布陣一事,便是現成的刀子。」
他頓住,目光越過通天的肩頭,落在南焉身上。
南焉正在用靴尖碾地上那截已經焦黑的槐樹根,碾了兩下覺得不夠解氣,又加了一腳,把那截樹根踢出去三丈遠。
她抬起頭來對上玄宸仙的視線,眉頭一挑:「看我做什麼?」
玄宸仙收回目光。
通天:「現在該還你和截教之間的因果了?」
「不……」他搖頭:「我和截教之間,算不清。」
他甚至都忘記自己待在截教待了多少年了。這裡與其說師門更像是他的一個家。
通天教主極為護短,他沒有想到會被趕出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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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落在南焉身上,心裡也清楚,如果這件事不是因為牽扯了他們,自己絕對不會被趕出截教。
事情做就已經做了,他改變不了。
但至少……他不想讓通天討厭他。
這個對他亦師亦父的人。
哪吒:「話說得好聽,不就是想借師父的手保你一條命?」
玄宸仙沒有否認。
通天教主沉默了一會兒,那四柄仙劍低低的吟聲重新響起來,卻很輕,像遠處山谷里的水流。
他終於轉回身來,紫袍的下擺掃過虛空,腳下那一圈漣漪又盪開去。
「走吧。」
他說完這兩個字,便不再看玄宸仙,而是抬手朝南焉和哪吒的方向虛虛一按,一道青氣從掌心溢出,落在南焉肩頭,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南焉一愣,隨即感覺丹田裡那股一直隱隱發悶的墜脹感忽然輕了幾分,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石板被挪開了一道縫。
她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說話,通天已經收回了手。
「治標不治本。」通天說,「此去西方,這段時間殷商的事——」
他看向帝辛。
帝辛仍然站在三丈外,雙手按在劍柄上,那姿態從開始到現在幾乎沒變過,像一枚釘子釘在風裡。
「殷商的事,孤會料理。」帝辛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一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奏章,但他按在劍柄上的指節泛著白,關節處繃出幾道青筋。
玄宸仙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他頓了頓,「你替殷商還血債,我替截教還因果。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欠著什麼,一輩子都在還,還到死才算完。」
帝辛沒有說話。
趙公明:「師父,你們去,我替大王守著殷商,絕對不會出事。」
「闡教想借西岐的手?那也得問問我答不答應。」
西方的天,總是要比東土亮得晚一些。
靈山腳下雲氣翻湧,金蓮鋪地,萬道霞光自八寶功德池中升起,將整片須彌山籠在一種近乎永恆的安寧里。
通天教主踏過最後一道山門時,那四柄仙劍同時嗡鳴了一聲,劍鋒朝外旋開半寸,像四條被驚擾的蛟龍同時抬起了頭。
接引道人坐在蓮台之上,面色如常,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通天道友遠道而來,靈山蓬蓽生輝。」
通天沒有落座。
他站在那座金蓮鋪就的法壇前,紫袍被靈山的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四劍懸而未發,卻已將整座大殿的氣機攪得隱隱動盪。
「功德金蓮。」
他說了四個字,連寒暄都省了。
准提道人從側殿轉出來,手中捏著一串碧色念珠,嘴角噙著笑,那笑容溫和得像是見了多年老友,可一雙眼睛卻在通天的四柄劍上依次掠過,像在丈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金蓮在我二人手中不假,」准提開口,聲音柔得像春風拂柳,「可道友應當清楚,那東西本就不是截教之物。」
「當年紫霄宮中,老師將它賜予西方,便有西方的道理。」
通天的眉峰沒有動。
但他身後的誅仙劍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嗡鳴,像一聲冷笑。
玄宸仙站在三步之外,垂著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他能感覺到准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了半息,那半息裡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審視,像是在看他這個人,又像是在看他身上的因果線。
然後准提收回目光,對著通天笑了一下。
「道友若要強取,倒也不是不行。」准提說,手腕一翻,那串念珠在他掌心裡轉了一圈,「只是這世間萬事皆有因果,道友今日取走一物,他日便須還回一物。道友可想好了,拿什麼來換?」
通天沒有答話。
他身後四柄劍的低吟聲又沉了一分,像暴風雨前雲層深處滾過的悶雷。
玄宸仙忽然開口了。
「拿我換。」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在那座金蓮鋪地、梵唱隱隱的大殿裡,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靜水裡。
准提的視線再次落在他身上,這一次,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興味。
「哦?」
准提的視線再次落在玄宸仙身上,這一次,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興味。
「你?」
「不行!」通天瞪了一眼玄宸:「閉嘴!」
准提臉上的笑意沒變,但那雙眼睛裡的興味卻像油鍋里滴了一滴水,驟然炸開,又迅速收斂回去。
「通天聖人。」准提說,念珠在他指間又轉了一圈:「功德金蓮對我西方至關重要。」
玄宸仙嘴角彎了一下,那抹笑痕很淺,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劃出的白印。
他的聲音平得像一條被拉直的線。
「弟子拿自己的性命。」
換西方這一次不拿截教開刀。」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接引道人仍坐在蓮台上,眼皮半垂,像是睡著了,但那尊金身周身的霞光卻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
准提沒有立刻答話。
他盯著玄宸仙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穿過竹葉。
「有意思。」
他說,「截教門下有你這般人物,真是……」
通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卻像一記重錘落在殿磚上:「玄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