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仙的脊背僵了一瞬。
通天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准提臉上,四柄仙劍在他身側嗡鳴的節奏忽然變了,從低沉綿長變得短促而尖銳,像四根繃緊到極致的弦。「本座說過,此間事了你的事,本座親自處理。」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真正屬於聖人的威壓。
「本座還沒算完你的帳,輪不到你把自己交出去。」
玄宸仙的喉結動了一下。
准提笑著搖了搖頭:「通天道友,你這位弟子倒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只是——」他手腕一翻,那串念珠忽然散開,三十六顆碧色珠子懸在空中,圍著他緩緩旋轉,每一顆都映出一點金光,像三十六隻眼睛同時睜開。
准提話音未落,那三十六顆碧色珠子忽然同時亮了一瞬,像三十六盞蓮燈在夜風裡齊齊跳動了一下。
殿中的空氣變了。
不是冷了,也不是熱了,是像一池靜水被人從深處攪動了一根看不見的棍子,整片空間的重量都在緩緩偏移,朝著玄宸仙的方向傾斜。
玄宸仙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灰袍的下擺被那股無形的氣機吹得貼在小腿上,胸口那塊暗褐色的血跡在大殿金光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深紫色。他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連呼吸的幅度都沒有變。
但通天看見了。
他看見了准提那三十六顆念珠旋轉的軌跡里,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金線正在從珠子之間抽出來,像蛛絲,像蠶線,像一根被拉長到極限的琴弦,一端連在念珠上,另一端正朝著玄宸仙胸口那塊血跡飄過去。
那道金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可在通天的視野里,它亮得像一根燒紅的鋼針。
通天的右手抬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根金線。他只是抬手,四柄仙劍中離他最近的那一柄——誅仙劍——忽然從他身側消失,又在下一瞬出現在玄宸仙身前半尺處,劍尖朝下,劍鋒側轉,像一面薄薄的盾牌橫亘在那道金線的必經之路上。
金線撞上劍鋒。
沒有聲響。沒有火花。甚至沒有光。
但那根金線在觸到誅仙劍鋒刃的瞬間,像一條蛇撞上了燒紅的鐵板,猛地向回彈縮,在半空中蜷曲了一瞬,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准提臉上的笑意頓了一頓。
那頓只有半息,短得像是眨了眨眼,但他指間旋轉的念珠有一瞬間的凝滯,像齒輪里卡進了一粒沙子。
「道友這是做什麼?」准提開口,聲音依然溫和,但那溫和里多了一點什麼,像蜜里摻了一粒鹽。
通天這才收回手,誅仙劍嗡了一聲,重新回到他身側,懸在他右肩後一寸的位置,劍鋒朝外,像一隻剛剛睜開一隻眼的猛禽。
「做什麼?」通天的聲音不高,「本座也想問問你。」
他終於轉過臉來,面向准提,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甚至連方才那一點威壓都收斂了回去,像潮水退盡後露出的礁石,粗糲、冷硬、不近人情。
「你方才那根線,是想要他的什麼?」
准提唇角的弧度未變,但那雙眼睛裡的興味終於像蠟燭被風吹滅一樣,倏地暗了下去。
接引道人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准提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麵,卻讓整座大殿裡那層繃緊的氣機驟然鬆了一分。「准提,不必如此。」
准提看了接引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玄宸仙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准提在看接引的時候,嘴角的笑紋微微加深了一線,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又像是確認了什麼事情。
然後准提收回了那三十六顆念珠,珠子重新串回他腕上,咔嗒一聲輕響,像一把鎖扣上了鎖扣。
「通天道友說笑了。」准提說,「貧僧不過是試探一下這位小友的根腳罷了,並無惡意。」
「試探?」通天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塊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紋,「你西方的手段,試探便是用因果線去勾人神魂?」
准提沒有說話。
接引道人在蓮台上微微直了直身子,那尊金身周身的霞光重新穩定下來,像風停後的湖面。
「功德金蓮,」接引說,聲音依然是那樣輕輕的,「道友若要取走,並非不可。」
他頓了一下。
「只是此物與我西方氣運相連,道友今日取走,西方須另尋一物填補氣運之缺,貧僧斗膽問一句——道友可願以截教一道氣運相抵?」
玄宸仙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漏出來的東西又急又沉,像水壩決堤前那一瞬間的震顫。
「不行!絕對不行!!」
通天卻沒有看他。
通天看著接引道人,看了一息,兩息,三息。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准提腕上念珠偶爾相碰的細響。
然後通天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短得像一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又插回去的聲音。
「接引。」通天說,「你這是在跟本座談生意?」
接引沒有說話。
「本座來此,不是來買東西的。」
他說完這四個字,身後四柄仙劍同時發出一聲長吟,那吟聲不響,卻像四道銅鐘同時被敲響,聲音從大殿中央向四周擴散出去,將滿殿的金蓮霞光震得一陣搖晃。
通天的紫袍無風自鼓,袖口翻卷時露出小臂上一道暗青色的紋路,像鱗片,又像藤蔓,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中深處。
「功德金蓮,本座今日拿定了。」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種真正的、屬於聖人的重量,不是威壓,而是某種比威壓更重的東西。像山。像海。像天穹壓下來的那一瞬間,你才發現原來天也是有重量的。
准提的念珠不轉了。
接引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玄宸仙站在通天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那道紫袍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最終垂在身側,沒有再開口。
通天的左手朝前一探。
他的手掌穿過大殿裡那層金蓮霞光的時候,霞光像水流一樣朝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通道盡頭是接引蓮台旁那朵靜靜懸浮的功德金蓮。
金蓮通體瑩潤,九瓣蓮葉微微合攏,像一個尚未醒來的嬰兒蜷在光繭之中。
通天的指尖離那朵金蓮還有三尺。
准提忽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