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向前,也沒有後退,他只是把手腕上那串念珠摘了下來,握在掌心,然後朝通天的方向送了一步。
這一步送出去的,不是念珠。
是一道氣。
那道氣無形無色,卻讓整座大殿的梵唱聲驟然拔高了一截,像千百個僧人同時在同一瞬間加大了誦經的聲量,震得殿頂的金瓦簌簌作響。
通天的動作頓了一瞬。
不是被逼退,不是被阻住,而是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探出去的那隻手的掌心,有一道極細極冷的觸感,像一根針從指腹扎了進去,不疼,卻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南焉攔住想阻止的玄宸仙。
雖然她不大喜歡這小子,但有句話他沒說錯,他想害的只有殷商,沒想害截教。
師父在意他,她多管一點閒事也無妨。
接引:「你要明搶!?」
通天:「對啊。」
接引:「這是道祖賜給西方的!」
通天:「我知道啊。」
接引捏緊拳頭:「你就不怕道祖怪罪!?」
通天:「不怕啊。」
接引的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氣的他渾身發抖。
「通天道友,」接引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層永遠掛在他語氣里的溫吞慈悲終於褪下去一層,露出底下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忌憚的東西,「道祖面前,你我皆是晚輩,你今日若在此強奪功德金蓮,他日紫霄宮中,可還說得清?」
通天終於轉過臉來,正眼看了接引一眼。
「說不清就不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比方才輕快了一點,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但他身後那四柄仙劍的長吟聲忽然變了,不再震盪,而是收成一股極窄極密的嗡鳴,像四根繃到極限的弦同時被撥響,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金蓮一陣搖曳。
准提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他腕上那三十六顆念珠重新散開,懸在身周,每一顆珠子的表面都映出一道梵文符印,密密麻麻的光紋在他身前三尺處織成一張網。
「通天。」准提不再喊他道友,「截教立教至今,你護短之名三界皆知。可今日你為一朵金蓮、為一個弟子,便要與我西方撕破臉面?」
通天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踏出去,整座大殿的地面都晃了一下。
殿磚上那些金蓮刻紋像被驚擾的水面,一陣波紋盪開去,從通天的靴底朝四面八方蔓延,一直撞到大殿四壁才消散。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鼓槌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第一,取回功德金蓮。」
他頓了一下。
「第二,把本座弟子的因果線摘乾淨。」
他頓第二下。
「第三——准提。」
他看向准提,眼睛裡的東西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方才用因果線探玄宸神魂的時候,手法是不是太熟練了一點?」
准提的瞳孔縮了一瞬。
那收縮極快,快得像一片烏雲掠過湖面投下的影子,但南焉站在大殿門口,從那片剝落的門匾縫隙里恰好看見了。
她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玄宸仙站在原地,垂著眼帘,像一尊泥塑的像。
但南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掐算什麼,那是陣法師的本能,哪怕站著不動,手掌底下也在勾畫陣紋。
通天的目光從准提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朵功德金蓮上。
九瓣蓮葉微微合攏,光繭般的內核里透出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像一個剛從夢裡醒來的嬰孩在懵懂地眨眼睛。
通天的右手又探了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停頓,手掌穿過准提那層梵文光網的時候,三十六顆念珠同時發出一聲尖嘯,像鐵釘划過玻璃,但通天的掌心處浮起一層暗青色的鱗紋,那些光紋觸到他掌心的瞬間便像水珠濺在燒紅的鐵板上,嗤嗤地消散成白煙。
准提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捏了個法印,口中念出一聲短促的梵咒,整座靈山的氣機從四面八方往大殿裡倒灌,像千條河流同時朝一個方向奔涌。殿頂金瓦上的霞光驟然暴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但通天的手已經握住了那朵金蓮。
他的五指合攏的瞬間,功德金蓮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像一枚銀鈴被風拂過,九瓣蓮葉同時張開,露出中間一顆鴿卵大小的金珠,珠子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血脈,又像根系。
金珠落在通天掌心的那一剎那,整座大殿的梵唱聲驟然停了。
像一把刀切斷了琴弦。
四周靜得能聽見准提腕上空蕩蕩的念珠繩輕輕晃動的聲音。
接引站在蓮台前,金身的光暗淡了幾分,他臉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但那淡淡的面具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通天,」接引開口,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沙啞,「你可知道,你這一掌,斷的是西方三千年的氣運?」
通天把金蓮收入袖中。
斷的就是你們的氣運!
那動作隨意的像往兜里放一枚銅錢,然後他拍了拍袖口,抬眼看著接引和准提。
「氣運這東西,」通天道,「本就是借來借去。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你們的。」
准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指間捏著一枚方才暗中截留的金珠碎片——功德金蓮被他收走時,蓮瓣上震落的一粒光屑,那東西比米粒還小,但准提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通天道友今日所行之事,」准提慢慢說道,「貧僧記下了,我們紫霄宮中,自有分曉。」
通天沒有理他。
他轉過身,看向玄宸仙。
玄宸仙仍然站在原地,灰袍上的血跡干成了更深的褐黑色。
他垂著頭,沒有迎上通天的目光,但通天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通天走到他面前停下。
紫袍的下擺掃過玄宸仙的靴尖,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通天比玄宸仙高半個頭,他低頭看著這個弟子低垂的頭頂,過了兩息才開口。
「抬起頭來。」
玄宸仙的肩頭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從低垂的視線底下傳上來,像隔了一層水:「弟子……無顏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