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手，在玄宸仙后腦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在大殿裡格外清晰。
「無顏？」通天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是截教的。」
「師父闖禍，師父收尾，天經地義，南焉如此，你亦如此。」
他護短。
全洪荒都知道。
玄宸仙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裂了，碎成一片一片，露出一張泛紅的、眼眶微微發澀的臉。他看著通天，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什麼堵住了。
通天收回手，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他說，「本座回去再跟你慢慢算帳。」
玄宸仙站在那裡愣了兩息，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得比平時急，步子有些亂，灰袍的下擺被門外的山風捲起來，露出底下那雙沾了泥的靴子。
南焉從門匾的縫隙里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在哪吒身側，壓低了聲音。
「你說，師父那一巴掌，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哪吒斜了她一眼：「小花仙，你要是剛才衝上去把准提的念珠搶了，師父也會給你一巴掌。」
兩人跟著通天的紫袍背影往外走。
身後的大殿裡，准提捏著那粒金珠碎片站在原地，臉色在暗下來的霞光里看不分明，他腕上空蕩蕩的念珠繩在風裡輕輕盪著，像一根斷了線的琴弦。
接引重新坐回蓮台上，眼皮垂下去，金身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來，像一盞燈在緩緩熄滅。
「准提。」
准提轉過身來。
「我們去找道祖！」接引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今天的事，沒完！」
准提把那粒金珠碎片攥得更緊了一些。
殿外的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滿山金蓮一陣簌簌搖動，那些金蓮的花瓣在風裡翻轉著，像千萬隻金色的手掌在揮別，又像在招手。
通天帶著三個人走下靈山石階的時候，太陽剛好從東邊雲層里露出半張臉，金色的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的像四條路鋪在他們身後。
玄宸仙走在最後面，他抬起頭，看著前面那道紫袍背影，腳步比方才穩了一些。
南焉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快點，」她說，「師父說了要回去算帳，你磨蹭什麼？」
玄宸仙的嘴角動了動，那抹弧度很淺很淺。
「師妹，對不起。」
南焉的耳朵尖動了動:「什麼？我餓了。」
哪吒牽過南焉的手:「小花仙怎麼這麼容易餓？」
南焉自從本源受損後，好像怎麼都吃不飽一樣。
下了靈山，雲霧漸薄。
四人的腳底從金磚玉階落回尋常山土，腳下的觸感從堅硬變成了微微的泥濘，昨夜似乎下過雨，山道旁的草葉上還掛著水珠，被朝陽一照，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玄宸仙走得比方才穩了些，但腳步仍有些虛浮。
楊戩走在兩人前面，三尖兩刃刀扛在肩上，刀尖挑著一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來的葉子:「弟妹，那功德金蓮真可以救你嗎？」
南焉沉默了一會，沒說話。
「可以的！」哪吒有些急:「一定可以的。」
他說著看向玄宸仙:「若不行……那你也算做了件好事了。」
玄宸仙愣了一下：「好事？」
「我不在乎殷商，我只在乎小花仙。」哪吒把人牽的更緊些:「若功德金蓮不行，我也有辦法。」
玄宸仙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總覺得哪吒說的辦法，會比自己的所作所為還要可怖，可惡。
前面那道紫袍背影忽然停住了。
通天轉過身來。
他面向三人，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紫袍的邊緣鍍成一層淡淡的金邊，面容卻籠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玄宸。」
玄宸仙上前一步：「弟子在。」
「你過來。」
玄宸仙走到通天面前，在距離兩步的地方停下。
通天低頭看著他，那道目光從陰影里落下來，像從深井裡垂下來的一根繩，不重，卻讓人不敢不接。
「把手伸出來。」
玄宸仙愣了一下，伸出手掌，掌心向上。那隻手乾乾淨淨，指節分明，指尖因為方才掐算太久的緣故微微泛紅。
通天抬手，在他的掌心上空懸停了一息。南焉看見通天的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像月下水面上浮起的一層薄霧，那青光從通天的指腹滲出去，落在玄宸仙的掌心裡，像一滴墨滴入清水，緩緩化開。
玄宸仙的眉心微微一蹙，像是在忍什麼。
但不過兩息，那蹙起的眉頭便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青光在他掌紋里遊走了一圈，像一條極小極細的蛇在循著脈絡爬行，爬過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最後在掌心正中央匯成一個光點，輕輕一閃，消散了。
通天收回手：「回截教去。」
玄宸垂著腦袋，頓了很久。
「是……」
通天轉身離開，南焉等人跟上。
沒有人看見玄宸仙一滴淚砸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他早就想過結果，如今又有什麼不甘心的呢……
通天沒有回頭。
他走在最前面，紫袍的衣擺掃過濕漉漉的草葉，腳步不快不慢，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一座山在移動。
南焉小跑著跟在他身側，哪吒牽著她的手，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
「師父，」南焉終於忍不住開口，「您剛才在玄宸師兄掌心裡放了什麼？」
通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完最後一級靈山石階，靴底落在平地上，才微微側過臉來，目光從南焉臉上掃過，又落回前方的山道。
「一道鎖。」
「鎖？」南焉眨眨眼，「鎖什麼？」
「鎖他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通天的聲音被山風吹散了一截，但剩下的那半截仍然清清楚楚地送進三人的耳朵里，「截教門下，可以瘋，但不能蠢。」
哪吒歪了歪頭：「有區別？」
「瘋是為自己。」通天說，「蠢是為別人。」
哪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南焉：「小花仙，你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