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焉認真地想了想：「你好像一直挺蠢的。」
哪吒：「……倒也不必這麼誠實。」
南焉笑了笑，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腳步，彎下腰來，手撐在膝蓋上，肩頭輕輕顫了一下。
哪吒的臉瞬間就白了，他扶住南焉的手臂。
「怎麼了？」
南焉緩了兩息才直起身，擺了擺手：「沒事，就是走得有點急。」她抬頭看向通天的背影。
通天停下了。
他站在前方一片開闊的山坡上，陽光從東面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他轉過身，看著南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是難得的平和。
「我要為你融合功德金蓮，去殷商，順帶把玄宸留下的陣法給解決了。」
楊戩:「通天師叔，那陣法奪凡人精氣，要想解除只有自損修為！」
哪吒:「應該有別的法子吧？」
通天搖頭:「不，沒有。」
他看向南焉:「你之前和我說的事。」
擺脫鴻蒙紫氣，以劍證道。
南焉臉色不是很好看。
通天只一眼，就知道出問題了。
不過……百姓之事是因截教弟子受禍，他自然要為其善後。
「走吧，先回殷商。」
四道身影沿著山道往下走，靈山在他們身後逐漸縮成一道金線，融進雲海深處。
殷商都城朝歌的城牆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西天的火燒雲像潑了一地的硃砂，把城樓上的旗幟染成暗紅色。
城牆根下有一條窄巷，巷口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面黃肌瘦，眼睛凹下去，像乾枯的井。
南焉的腳步慢了一瞬，她看見那些人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滿細密的青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肉底下吸走了精氣，只剩下薄薄一層皮掛在骨頭上。
楊戩皺起眉頭：「這就是玄宸那陣法……」
哪吒鬆開南焉的手，走到巷口蹲了下來。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人的手腕，那人猛地一縮，眼神驚恐得像被燙到。
「別怕。」哪吒的聲音比南焉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輕，「讓我看看。」
那人手腕上的青紋在哪吒指尖觸到的瞬間微微一跳，像蟄伏的蛇被驚動，但哪吒掌心裡冒出一團極薄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不燙，貼在青紋上只一瞬間，青紋便褪去了半寸。
那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眼睛裡卻亮起了一點光。
「仙人！仙人你救救我吧！！」
「仙人！！」
南焉站在巷口，看著哪吒蹲在暮色里的背影，她忽然覺得那背影比她記憶中高了一些。
「師父。」她開口。
通天沒有回頭，他正站在城牆下，抬手按住一塊城磚，掌心的青光滲進磚縫裡，像根系扎入土壤。
「以朝歌為陣眼，生靈都在陣紋覆蓋之內。」通天收回手，城磚表面浮起一道暗紋，像一張極細的蛛網，「凡人在陣中待滿四十九日，精氣會被盡數抽走，只剩一具空殼。
通天沒有接話，他轉回身去，紫袍在暮風裡翻卷了一下。
「今夜子時，我破陣眼。」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朝歌城像是被一張深藍色的布罩住了。
街巷裡的燈火稀稀拉拉地亮起來，風裡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混在暮色里，聞久了讓人喉嚨發緊。
南焉站在大殿內，手上捧著一朵金色的蓮花。
「花花，為師助你煉化，這段時間內朝歌的事你不用擔心。」
「哪吒，楊戩，我命你們二人前往前線，一月之內，拿下西岐，截教所有弟子皆聽趙公明安排，你們去助他。」
哪吒有些不悅:「一個月？我要離開這麼久？小花仙現在……」
「你不用擔心她！」通天打斷:「她本源受損，吸收功德金蓮這件事急不得。」
「你去把西岐拿下，一個月，我還你一個好端端的南焉。」
楊戩有些猶豫:「師叔，我……」
通天:「我明白，我不用你殺西岐和闡教的人，我只讓你在截教或者哪吒遇到危險的時候，出手保住他們。」
楊戩:「楊戩領命！」
南焉抬起頭，朝城南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個月……」
她攥緊了拳頭。
南焉盤腿坐在大殿正中央，那朵功德金蓮懸浮在她膝上，金光一明一暗地跳動著，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通天站在她三步之外，右手虛懸在她頭頂，青光從掌心垂落下來，把金蓮的光芒攏成一個圓罩。
大殿裡很安靜，只有金蓮轉動時發出的極輕的嗡鳴聲，像蜜蜂在遠處振翅。
南焉起初還能穩住呼吸，但金蓮的光芒滲入她經脈的時候，她整張臉忽然繃緊了。
那種感覺不像疼痛，更像有什麼東西在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拆開，又一根一根拼回去，拆得極慢，拼得也極慢，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膝前的袍子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忍著。」通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卻像一隻手按在她肩上，「金蓮在補你本源，補完了就不疼了。」
南焉咬著牙沒吭聲。
她攥緊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肩頭微微發顫，但她始終沒有動，也沒有發出聲音。
哪吒:「小花仙，別怕，我在這。」
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在一旁。
他其實很想說，實在痛的話就不要堅持了，大不了咱們換一個更激進的方法，沒有必要一定用功德金蓮。
他知道融合這種蓮花的痛苦，當初滅世黑蓮淨世白蓮和業火紅蓮的時候，他可是體會的真真切切。
金蓮的光芒越來越盛，從淡金色轉為亮金色，又從亮金色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白金色，整朵蓮花像是被點燃了，每一片花瓣都舒展開來，邊緣翻卷著細碎的光屑，緩緩朝南焉的心口沉下去。
在花瓣觸到她衣襟的那一刻，南焉終於悶哼了一聲，整個人猛地前傾，手掌撐在地上，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她的後背劇烈起伏著，呼吸又短又急，像跑了很遠的路。
通天的青光沒有斷，那層光從她頭頂覆下來，像一層極薄的水膜，慢慢包裹住她全身。
南焉的呼吸一點一點平復下來，撐在地上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
通天緩緩收回手:「一個月，功德金蓮的力量強大，差不多一個月她就完全能煉化。」
「哪吒，楊戩，別忘了我交代你們的事情。」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