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看了南焉好一會,直到外面被隱藏在地下的大陣被通天教主拉了出來。
紅色的符文懸在半空,像無數隻睜開的眼睛,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地蠕動、吞吐,把方圓百丈的夜色染成一種發鏽的暗紅。
那些蜷縮在巷口的百姓被這光芒一照,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乾枯的嘴唇里擠出細碎的嗚咽聲,像被按住了喉嚨的幼獸。他們手臂上的青紋隨著符文的跳動一明一暗地搏動,每一次閃爍,都有一層極淡的灰氣從他們頭頂飄出來,匯入空中那張巨大的網裡。
通天的紫袍在符光照耀下像是浸了血。
他沒有抬頭看那些符文,目光落在腳下的地面上,朝歌城的地磚正在龜裂,裂縫裡透出同樣暗紅的微光,沿著街道的走向一路蔓延,像一張被點燃的引線網。
「子時到了。」通天說。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猛地按在地上。
一聲沉悶的震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土層下翻了個身。
整條街道的地面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些紅色符文驟然亮了一瞬,緊接著從邊緣開始黯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撕扯著,一點一點拽離天空。
但符文並沒有消散。
它們扭曲著、掙扎著,像被扯斷的蛛絲仍然黏在牆上,一根斷了,另一根就從更深處重新生長出來,纏上通天的青光,沿著那道光芒逆流而上,朝通天的手臂爬去。
楊戩的瞳孔一縮:「師叔!」
他身形一動就要上前,但通天頭也沒回,只抬起左手朝他虛虛一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亘在楊戩面前,把他彈了回去。
「別過來。」通天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里裹著一層極深的疲憊,「這陣法根系扎在了整座城下,你碰了,它會反噬到你身上。」
那條暗紅的紋路已經爬上了通天的小臂,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勒進皮肉里。通天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唇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玄宸……你倒是狠。」
他手腕一翻,一道青光如刀鋒般從掌心劈下,順著小臂一掃,那條暗紅紋路應聲斷裂,斷口處濺出一蓬細碎的紅光,像灼熱的鐵屑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著白煙。
斷裂的紋路在空中扭動了兩息,終於黯淡下去,碎成齏粉。
但天空中的符文大網還在掙扎。
哪吒站在大殿門口,看了那漫天的符文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盤膝而坐的南焉。
金蓮的光芒已經把她整個人籠罩了進去,像一朵半透明的金色花苞,合攏的花瓣把她的身影遮得模模糊糊,只能隱約看見她垂著頭,一動不動。
「走吧。」楊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師叔說了,一個月。」
哪吒收回目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回頭。
「走。」
兩道身影從大殿台階上掠起,一金一銀,像兩道流星劃破朝歌城上方的夜色,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他們經過那片符文大網下方的時候,那些紅色符文像是被驚動的蛇群,齊刷刷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轉動了一瞬,但通天的青光在那一瞬間驟然暴漲,像一堵牆把整張網硬生生按住了。
朝歌城的東城門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灌滿袍袖。哪吒飛出一段距離後,沒有回頭,但他極輕地說了一句。
「一個月。」
楊戩在他身側沉默了一瞬,然後應道:「夠了。」
西岐前線的戰場上,趙公明立在轅門外的高台上,遠眺著西岐城牆上新豎起的那面黃色大旗。
旗面上繡著一隻振翅的玄鳥,在夜風裡獵獵翻卷。
「闡教的人來了。」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列隊的截教弟子,「姜子牙請了十二金仙中的三位坐鎮西岐,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都在城裡。」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躁動。
趙公明抬手壓了壓,繼續說:「教主有令,一月之內拿下西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一月,不是一年。我只說一遍,我不需要你們拼命,但誰若後退,不必等我開口,自己摘了腰間的截教令牌走人。」
沒有人動。
趙公明點了點頭,剛要再說些什麼,目光忽然越過人群,望向遠處的夜空。
兩道流光一前一後從東方的天際線盡頭射來,像兩柄破開夜幕的刀。
哪吒和楊戩落在轅門外的空地上,腳下的塵土被氣流捲起一圈弧線。
趙公明從高台上跳下來,紫金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看了哪吒一眼,又看了楊戩一眼,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帶著點玩味意味的笑。
「你們兩個都來了?」他說,「看來這回是要動真格的了。」
哪吒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趙公明的肩頭,落在遠處西岐城牆上那面玄鳥旗上,眯了眯眼。
「攻城什麼時候開始?」
「明日寅時。」
「好。」
哪吒說完這個字,轉身就往營帳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補了一句。
「一個月之內,把那面旗子給我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趙公明看著他背影的眼神變了變,收起了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
楊戩站在原地看著哪吒消失在營帳的帘子後面,轉頭對趙公明說:「他心情不太好。」
「看出來了。」趙公明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一個月的時間,教主定的?」
「不。」
「一個月後,弟妹就醒了,到時候哪吒可不會願意待在這鬼地方。」
楊戩說著看向哪吒:「況且,他現在正火氣大著,這一個月不給他找點事干,拆的不是西岐,而是殷商了。」
趙公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頭頂的夜空。
今夜星辰很淡,雲層壓得很低,像一隻巨大的手覆蓋在整片大地上。
「一個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邁步朝中軍大帳走去,「那就一個月。」
朝歌城裡,那朵金色的蓮花在夜色中綻放到了極致。
南焉的意識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光芒里,像一葉孤舟漂在蜜色的海面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重新生長,新的力量從心口的位置一寸一寸往外蔓延,像春天的枝丫從凍土裡拱出來,笨拙又堅定。
但在這片溫暖的金色深處,她隱約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片廢墟。
猩紅的天,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斷掉的劍。有人站在廢墟中央,背對著她,紫袍獵獵,肩頭落滿了灰。
那個人沒有回頭,只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碎了大半,她只聽見最後幾個字。
「我很想你。」
南焉猛地睜開了眼睛。
金蓮的光芒正在緩緩收斂,從刺目的亮金色褪成溫潤的暖黃色,像一盞被罩上薄紗的燈。
【叮!已成功綁定宿主,獎勵補償發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