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不配叫我前輩。」冥河老祖打斷他，語氣淡漠。
城牆上下的闡教弟子已經徹底亂了陣腳。有人高聲喊著「快去請師尊」，有人跌跌撞撞地祭出遁光想要逃離，卻被哪吒一槍一個挑落了兵器，盡數逼回城頭。
哪吒坐在飛檐上，雙腿晃蕩著，手裡轉著火尖槍，看戲一般看著城下的局面。
他的目光在冥河老祖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
衝著小花仙來的。
只是不知道小花仙怎麼樣了。
趙公明卻動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正好擋在冥河老祖和廣成子之間。
「冥河前輩，」趙公明的聲音很穩，「我說了，今日不殺他。」
冥河老祖終於轉過頭來，真正地看了趙公明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絲旁人看不透的東西。
「你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趙公明搖頭，「我趙公明說話算話。說了不殺就不殺，今日殺了他，倒顯得我出爾反爾一樣。」
他頓了頓，又把那面黑色巨幡往地上一頓，幡面獵獵作響。「再者，我留他一條命回去報信，讓元始天尊知道知道，截教就算沒了聖人，也還有我趙公明，還有我截教滿門弟子。」
冥河老祖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但趙公明看得真切。
冥河老祖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笑。
「你比你師父像樣。」
更像截教教主。
趙公明一愣。
冥河老祖沒再解釋，右手隨意一揮，廣成子周身的血光便如退潮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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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成子整個人脫力般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灰白道袍被冷汗浸透，狼狽到了極點。
「滾。」冥河老祖只給了他一個字。
廣成子咬牙撐著地面站起身，他沒有再看冥河老祖，也沒有再看趙公明，只是沉默地低下頭，撿起地上那枚已經黯淡無光的番天印，轉身往西岐城內走去。
腳步踉蹌，背影佝僂。
城牆上那些闡教弟子看見大師兄這副模樣，一個個面如死灰，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紛紛收了法寶，灰溜溜地跟著退入城中。
片刻之間，東門外便只剩了趙公明、哪吒，和那道裹在暗紅袍子裡的身影。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地面的塵土。
冥河老祖負手站在原地，那雙浸透了血海萬年的眼睛此時正望著遠方天際線，仿佛方才捏碎十二金仙之首番天印的，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趙公明正色拱手：「多謝前輩。不過——」
「不過什麼？」
「前輩是真不打算解釋一下，為何幫我截教？」
冥河老祖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趙公明。
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跟眼前之事毫不相干的話。
「你師父當年在碧游宮講道，說過一句什麼話？」
趙公明眉頭一動，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聖人之上，尚有天道，天道之上，還有人心。心不滅，教不亡。」
冥河老祖微微頷首，那弧度極淺，近乎不可見。
「那你覺得，你師父現在，心滅了嗎？」
趙公明一怔。
這個問題太鋒利了，鋒利到他方才以一敵眾、面對廣成子時的豪氣干雲，忽然都被這一句話抵在胸口，悶得發疼。
他沒回答。
冥河老祖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轉身往曠野方向走去，暗紅袍擺在風裡紋絲不動。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偏過頭。
「趙公明。」
「在。」
「你方才說，截教弟子不需要別人替你們做決定。」
冥河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落在水面上的一塊石頭，不沉，也不浮。「那我今日來，不算替你截教做決定。」
「我不過是替我自己做事，也給幽冥少主一個人情。」
趙公明愣了。
「小師妹！？」
「我如今在替幽冥辦事，你大師兄也算是我同僚，我出手相助並不為過。」
「那——前輩跟元始天尊有仇？」
冥河老祖嘴角動了動，那道極淡的笑容又一次浮上來。
「沒有。」
他頓了頓。
「但我看不慣他那副『我教有聖，便高人一等』的嘴臉。」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趙公明沉默了一會:「冥河老祖，闡教之事，非同小可，若是沾染因果——」
冥河老祖不再逗留，暗紅身影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便如沉入水面般融入了虛空，血色漸淡，只餘一線聲音散在風裡。
「趙公明，通報全洪荒，通天一日不歸聖位，我便罩著截教一日，若有誰不長眼的敢起歪心思，便請他來我血海做做客。」
聲音徹底消散。
曠野上只剩下風聲和遠處西岐城牆上晃動的旗幟。
趙公明站在原地，神色複雜。
「冥河老祖……」
雖然都是准聖，但冥河老祖和自己可不在一個量級有他在，不管是哪一位聖人，都該掂量掂量。
更何況他的插手註定了幽冥與截教站在同一位置的。
如今只是冥河，可若真是有人想要動截教，幽冥或許還會有別人來出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肩膀一松，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城牆上還在晃腿的哪吒。
「你看夠戲了？」
哪吒從飛檐上跳下來，火尖槍往背後一收，落在趙公明面前。他仰著腦袋，似笑非笑：「你可真行，廣成子那種貨色，一根手指的事，你跟他廢話那麼多，不嫌累啊？」
「我樂意。」
「是是是，」哪吒雙手枕在腦後，「您老人家講道理，我動手，分工明確，挺好的。」
趙公明瞥他一眼：「方才冥河前輩在的時候，你怎麼不吭聲？」
哪吒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沙土，半晌才用腳尖畫了個圈。
「他是為了小花仙來的，但為什麼會來，應該是小花仙做了什麼。」
趙公明眼神一凝。「你是說，小師妹他？」
哪吒沒接話。
他抬起頭看向西岐城的方向，目光越過城樓，落向城內那層層疊疊的屋脊與寶塔。他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
「她沒事，我感應得到。」
「他的本事比你我想像的要大的多，或許早就看到這一幕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她不會置結教於危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