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這兩個字,仿佛抽乾了賀聞璟胸腔里所有的氧氣。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僵立在原地。
那雙向來冷酷深邃的黑眸,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一滴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沾滿血污的金屬地板上。
前方。
輪椅上那個佝僂的背影,猛地僵住。
懸停在全息鍵盤上方的粗糙手指,如同觸電般蜷縮了起來。
伴隨著生鏽齒輪摩擦的刺耳聲響,輪椅緩緩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刻滿歲月與折磨痕跡的臉。
賀雲霆的頭髮已經全白,左側臉頰上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
他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寬大的灰色囚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漆黑眼眸,卻依然銳利如鷹。
透著賀家人刻在骨子裡的桀驁與不屈。
賀雲霆左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早就失去了光澤,表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刻痕。
而他的右腳踝上,死死扣著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重金屬電子腳鐐。
腳鐐的另一端,連著機房最深處的承重鈦合金柱。
沈書黎站在賀聞璟身後,微涼的指尖緊緊扣住男人的手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京圈活閻王此刻抖得有多厲害。
那股強勢霸道的沉香木氣味,在此刻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慟。
父子二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死地注視著彼此。
二十年的生死兩茫茫,在這個冰冷的鋼鐵牢籠里,化作了無聲的對望。
賀聞璟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邁開修長的雙腿,想要上前。
「站住!」
那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用力摩擦,帶著泣血的焦灼。
「誰讓你們來的!滾!立刻給我滾出這裡!」
賀雲霆雙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他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眼底反而湧起巨大的驚恐。
「賀家男人,就是死,也不該像蠢豬一樣撞進別人的陷阱里!」
賀雲霆拖著沉重的電子腳鐐,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鐵鏈在金屬地板上拖拽,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聲。
賀聞璟停下腳步,握著槍的指骨泛起森冷的慘白。
「父親,我是來帶您回家的。」
男人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固執地往前邁了一步。
「回不去了!」
賀雲霆眼眶猩紅,絕望地拍打著扶手。
「這裡是死局!這整個頂層,就是一個巨大的數據絞肉機!」
就在這時。
沈書黎手腕上的微型電腦,突然爆發出尖銳的蜂鳴聲。
他低頭看去,瞳孔驟然緊縮。
「賀聞璟,退後!」
沈書黎猛地反手抱住賀聞璟的腰,借著巧勁將男人往後拽退了三步。
「轟隆隆——」
四面厚達半米的鈦合金隔離牆,從天花板上轟然砸落。
嚴絲合縫地封死了頂層機房的所有退路。
他們,被徹底困死了。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
大廳四周的數百個巨型電子屏幕,原本跳動的數據流突然全部停止。
「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干擾聲過後。
所有屏幕的畫面同時閃爍,拼湊成了一張巨大的蒼老面孔。
「神父」穿著那身考究的燕尾服,端坐在真皮沙發里。
渾濁銳利的眼睛透過單片金絲眼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困在籠子裡的三人。
「啪,啪,啪。」
神父緩慢地鼓著掌,擴音器里傳出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真是一場感人至深的父子重逢大戲。」
「賀總,我為你們準備的這個歡迎儀式,還滿意嗎?」
賀聞璟抬起頭。
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瞬間掀起滔天的暴戾殺意。
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被他捏得嘎吱作響,木屑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老東西,你躲在屏幕後面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賀聞璟冷硬的下頜線繃緊,槍口直接對準了中央那塊最大的屏幕。
「滾出來受死。」
神父聞言,不僅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年輕人,還是這麼心浮氣躁。」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著。
「你們真以為,憑你們那點可憐的兵力,就能攻破這死亡之城的防禦?」
神父那雙毒蛇般的眼睛,越過賀聞璟,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後面的沈書黎。
那眼神里透著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狂熱。
「我故意撤掉外圍的重型火力,故意讓那幾個蠢貨放你們進來。」
「因為,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二十年。」
神父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迴蕩,帶著病態的興奮。
賀雲霆坐在輪椅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屏幕怒罵。
「你這個瘋子!你要的算力模型我已經給你做出來了!放他們走!」
「做出來了?賀雲霆,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神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猛地將手裡的紅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通過擴音器放大。
「你和『火種』當年留下的那個殘缺模型,根本就是一個死胡同!」
「這二十年來,你故意在底層邏輯里埋下邏輯鎖,讓我的暗網控制權始終無法達到百分之百!」
神父的呼吸變得粗重,那張老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但他很快又重新笑了起來。
貪婪的目光再次死死鎖住沈書黎。
「不過,現在沒關係了。」
「老天把最完美的替代品,親手送到了我的面前。」
「『火種』的親生兒子,星火風投的幕後掌權人,黑客界令人聞風喪膽的Q神。」
神父每說出一個頭銜,賀雲霆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震驚地轉過頭,看著那個穿著白色戰術服的清冷青年。
「你是……你是曼青和老沈的孩子?!」
沈書黎對上賀雲霆震驚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他沒有任何慌亂。
淡紅的薄唇甚至勾起了一抹囂張的冷笑。
「老東西,想要我腦子裡的算力?」
沈書黎單手插在戰術褲的口袋裡,姿態慵懶到了極點。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半截入土的德行,你配嗎?」
神父被懟得臉色鐵青。
但他很快壓下了怒火,重新換上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姿態。
「年輕人,嘴硬是救不了你們的命的。」
「賀聞璟。」
神父突然叫出了賀聞璟的名字。
屏幕上,畫面一轉,出現了機房底部的承重柱特寫。
那裡綁著密密麻麻的C4高爆炸藥,紅色的倒計時已經啟動。
「二十分鐘後,這棟黑塔就會被徹底夷為平地。」
「你們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這片黃沙之下。」
神父的聲音里透著殘忍的戲謔。
「不過,我仁慈。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神父靠在沙發上,雙手交疊。
「賀聞璟,要救你父親,可以。」
「拿你身邊的沈書黎來換!」
神父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野心勃勃的精光。
「只要他留下,把那套終極算力模型補全,我就開啟緊急逃生艙,放你和你父親離開這片沙漠。」
這是一個殺人誅心的選擇題。
一邊是被囚禁折磨了二十年的親生父親。
一邊是生死相隨、重於性命的合法伴侶。
賀雲霆坐在輪椅上,目眥欲裂。
「聞璟!別聽他的!帶著小黎走!快走!」
這位曾經的賀家掌權人,寧願自己和這座黑塔一起炸成灰燼,也絕不容許兒子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勾當。
然而,賀聞璟卻動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寬闊滾燙的後背猛地往後一靠。
他將沈書黎嚴嚴實實地擋在自己身後。
那股清冷霸道的沉香木氣味,瞬間將青年包圍。
賀聞璟反手緊緊握住沈書黎冰涼的手指,十指死死相扣。
不留一絲縫隙。
他緩緩舉起右手那把純黑的消音手槍。
槍口,筆直地對準了屏幕上神父那張蒼老詭異的臉。
男人眼皮半掀,深邃漆黑的瞳孔里,沒有絲毫猶豫與掙扎。
只有碾碎一切的狂妄與不可一世。
「我的父親,我自己會救。」
賀聞璟冷硬的下頜骨繃緊,一字一頓,嗓音低啞而致命。
「我的太太,你也休想碰一根頭髮絲。」
「老東西。」
賀聞璟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弧度,食指緩緩壓向扳機。
「你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