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一排一排延伸到夜色深處。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仰頭靠著,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是東國的硝煙,而是剛才宋冉撐著窗沿彎下腰的樣子。
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給她頭髮鍍了一圈暖光,像剛從一場好夢裡被輕輕叫醒。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點開和宋冉的對話框。
[冉冉,睡了嗎?]
[還沒。剛洗完澡,在擦頭髮。]
李瓚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嗓子裡堵了什麼東西。
電話響了。
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阿瓚?」宋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點疑惑,「怎麼了?」
「沒什麼,」李瓚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宋冉沒有說話,但李瓚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均勻的,柔軟的,像剛才在車上睡著時一樣。
「阿瓚,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總是這樣。
別人需要看表情、聽語氣、猜半天才能摸到一點邊的東西,她好像隔著電波都能感覺到。
李瓚沒有立刻回答。
「冉冉,」他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嗯。」
「東國那邊……老周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周全東?」她問。
「嗯。」
又是沉默。
「我知道了。」宋冉的聲音終於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
「你什麼時候走?」
李瓚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很久,想了很多種說辭。
想怎麼開口告訴她他要回去,想怎麼解釋這一次不是十天半個月,而是至少三個月。
但他沒想到,她第一句問的居然是是「什麼時候走」。
就好像他做什麼決定都在她的意料之內。
「明天。」他說,「明天一早的航班。」
「東西收拾了嗎?」
「還沒。」
「那你趕緊回去收拾,」宋冉的聲音忽然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利落,「東國那邊晚上涼,你那件抓絨衣別忘了帶。還有——」
「冉冉。」
「嗯?」
「你……不生氣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為什麼要生氣?」
李瓚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說不清楚。
是啊,她為什麼要生氣。
她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
他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心裡裝的東西比大多數人都大。
可他還是在問。
也許不是真的在問,只是想聽她說點什麼。
貪戀她會像他捨不得她一樣貪戀他。
「阿瓚,」宋冉的聲音軟下來,像剛才在車上剛睡醒時那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李瓚沒說話。
「你要去,我攔不住你,也不會攔你。」她說,「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平安回來。」
她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一排一排延伸到夜色深處。
他的車還在。
黑色的SUV停在老位置,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隱約能看見一點手機的亮光。
他大概還沒走,大概還在車裡坐著,像剛才電話里那樣,仰著頭,閉著眼。
「阿瓚,你還在嗎?」宋冉問。
「我在,冉冉。」
「我說的是,你還在樓下嗎?」宋冉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你想見我嗎?」
李瓚喉結滾了一下。
「……想。」他說,「但我不想打擾你休息。」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李瓚聽見輕微的窸窣聲。
他下意識抬頭,往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看。
窗簾動了一下。
然後被一隻手的輪廓撥開。
宋冉站在窗後,舉著手機貼在耳邊,隔著玻璃和夜色看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淡,頭髮還濕著,搭在肩膀一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可是我也想見你,阿瓚。」宋冉毫不掩飾的說道,那樣坦蕩又直白。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
「你等著,」李瓚說,「我上來。」
宋冉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沒有掛斷,只是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亮著。
她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把搭在肩膀上的濕發攏了攏,隨手用發圈扎了個馬尾,又覺得太利落,扯下來,任由頭髮散著。
最後她只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門後。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
腳步聲不重,但很穩,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門鈴沒響。
是輕輕的敲門聲,兩下。
宋冉拉開門,後退了半步,讓出位置。
李瓚走進來,帶進一身夜風的氣息,涼的,乾燥的,混著一點點車裡皮革的味道。
「冉冉,我來了。」
宋冉看見他,明明什麼都沒說,可她卻感覺到了眼前的男人眼裡的隱忍與不舍。
她沒忍住擁入他的懷裡。
他喉結輕輕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冉冉……」
「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就一小會。」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拼命壓著,怕被他聽出異樣。
李瓚小心翼翼地回抱宋冉,輕輕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我在。」他低聲哄,「我在呢,冉冉。」
宋冉把臉埋得更深。
她不能說。
不能說上一世,他也是這樣,承諾會平安回來。
後來漫長歲月里,她只等到他再也回不來的消息。
李瓚輕輕拍著她的背,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很輕,卻一下下顫在他心上。
「是不是怕了?」他聲音放得更柔,「我知道那邊危險,我會小心。」
宋冉沒回答。
她怕的是重來一次,怕的是歷史重演,怕的是她明明知道結局,卻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再送他一次。
「阿瓚。」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好。」
「任務再重要,也沒有你重要。」
「好。」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的濕痕。
燈光下,她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卻還強撐著不肯哭出聲。
「我答應你。」他一字一頓,無比認真,「我李瓚,向你保證。」
「我會完成任務,也會活著回來。」
「活著回來見你。」
宋冉看著他眼底的認真,心口又酸又澀。
她不敢再聽,不敢再想,她只能這樣緊緊抱住他。
「那你早些回去吧,別耽誤你明天的飛機了。」
宋冉知道,現在不適合矯情。
東國的平民,比她更需要李瓚——排雷志願者。
「好……」
李瓚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說什麼都顯得輕了。
最後他只是說:「我走了。」
「嗯。」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暗下去。
宋冉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沖她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
她沒聽清,但她猜到了。
他說的是——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