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城市浸在一片淡青色的霧裡。
李瓚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機場比想像中安靜。
值機、安檢、登機,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混在稀稀拉拉的旅客里,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出差男人。
沒人知道,他即將飛往的是一片還飄著硝煙、埋著地雷的土地。
飛機滑入跑道,加速,騰空。
李瓚靠窗坐著,閉上眼。
飛機穿過雲層,平穩地進入平流層。
李瓚拿出手機,調至飛行模式,點開和宋冉的對話框。
輸入框裡刪刪改改。
——【我登機了。】
——【放心。】
——【等我回來。】
最後只發出去四個字:
[平安勿念。]
沒有回覆,李瓚猜宋冉應該是睡著了。
看著窗外熟悉的故鄉,一點點縮小、模糊,最終被無邊的雲層吞沒。
李瓚把手機扣在掌心,屏幕的光暗下去,像把昨夜的溫暖也暫時按進心底。
飛機離故鄉越來越遠,離戰火越來越近。
李瓚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柔軟被沉定取代。
——我會完成任務,也會活著回來。
——活著回來見你。
_[東國]
東國國際機場與其說是個機場,不如說是個臨時拼湊的鐵皮棚子。
跑道是工兵連夜搶修出來的,航站樓只剩半面牆,剩下半面被去年的一輪空襲炸成了露天觀景台。
清晨的寒意裹著機油和硝煙的味道,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江林站在到達口外面。
說是到達口,其實不過是兩根鐵欄杆中間留了個縫。
飛機晚點是常態。
在這座城市裡,準時才是新聞。
機場裡稀稀拉拉幾個人,正靠著牆根啃壓縮餅乾。
所有人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個機場,倒像某個等待開場的候診室。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不是飛機。
是炮聲,從北邊來的,悶雷似的滾過地平線。沒有人抬頭。
在這裡,炮聲和鳥叫一樣,不值得大驚小怪。
一架銀灰色的民航客機從雲層里鑽出來,起落架放下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格外清晰。
飛機落地時顛了一下,輪胎擦出一團青煙,然後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減速、滑行,最後停在那棟鐵皮棚子前面。
舷梯車慢吞吞地靠上去。
艙門開了。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李瓚。
他依舊戴著那頂黑色帽子,手裡只拎著一隻不大的行李箱,混在寥寥無幾的乘客里,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不是因為顯眼,是因為乾淨。
在這片被戰火熏得灰頭土臉的土地上,他身上那股來自故鄉的、安穩整潔的氣息,太突兀了。
江林立刻站直了身子,朝他揮了揮手。
「阿瓚。」
李瓚抬眼,看見來人,眼底稍稍鬆了一點,點了點頭。
「路上還順利吧?」江林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觸手很輕,「就帶這麼點東西?」
「夠了。」李瓚聲音平靜,「走吧。」
「先回營地?」江林看見李瓚眼下那道很淡的青灰色,便知道這趟旅途遠不如他表現出的那麼輕鬆。
「好。」李瓚把帽子摘下來,露出一張年輕卻沉靜的臉。
「上車。」
車子是一輛灰撲撲的越野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後視鏡上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繩,大概是某個當地人求來的平安符。
江林發動引擎,車子顛簸著駛出那片鐵皮棚子。
「阿瓚,你和宋記者……」江林頓了頓,刻意把聲音放得平緩,「相處得還好嗎?」
「挺好的。」李瓚沒有絲毫猶豫。
相處得挺好的,她也挺好的。
江林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他當然知道,對於一絲不苟的李瓚來說,「挺好的」三個字從李瓚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其實……」江林的聲音低了下去,「阿瓚,對不住。」
李瓚偏頭看他。
「你才回去多久,我又把你叫回來了。」江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本來該讓你多待一陣的。」
「我自己要回來的。」李瓚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你信得過我,我就來。」李瓚說。
江林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車子駛上一段相對平整的路面,遠處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建築群,門口掛著褪色的橫幅——上面用中英文寫著「華國援東國人道主義排雷行動組」。
營地的鐵門緩緩拉開,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齊整一些。
幾個穿著工裝的隊員正蹲在地上檢修一台機器,聽見車聲抬頭看了一眼。
「李隊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李瓚推開車門下去,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柴油和沙土的氣味撲面而來,比故鄉的霧霾嗆人得多。
「李隊,歡迎回來!」
李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語氣淡卻穩:「辛苦了,同志們。」
「情況怎麼樣?」他直奔主題。
江林跟在他身旁,神色也沉了下來:「北區那片雷區比之前報的更密,當地人不敢靠近。再不處理,怕出大事。」
李瓚點了點頭: 「行,我看看資料,晚些去看看情況。」
「天要黑了,明天再去吧。」江林提議道。
李瓚這才發現,由於兩國的時差,在東國已經是下午了。
李瓚點了點頭:「也行。」
敵在暗他在明,現在也急不得一時。
_
華國。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薄窗簾,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柔白的光。
宋冉是被生物鐘自然醒的。
她在床上愣了幾秒,意識還在昨天,下意識想給李瓚發消息,這才反應過來李瓚已經不在華國了。
唉,又是這種熟悉的場景。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她慢慢坐起身,頭髮有些亂,眼神還有點沒睡醒的朦朧。
宋冉摸過手機,屏幕一亮,置頂的對話框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指尖微頓,點進去。
四條未讀消息,時間停留在幾個小時前。
最後一條,乾乾淨淨,只有四個字。
[平安勿念。]
宋冉看著那四個字,鼻尖莫名一酸。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到了嗎?】
——【一路平安。】
——【我等你。】
最後,她只發了一句很短、很輕的話。
【我醒了。】
沒想到李瓚回得很快。
【早上好,冉冉。】
宋冉這才想起兩國時差。
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你是不是還沒休息?】
沒等多久,手機再次震動,李瓚的消息跳了出來:
【剛到營地,還沒來得及歇。】
她快速打字,文字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心疼:
【你飛了那麼久,肯定累壞了,先別忙工作,也別回我消息了,快去休息!】
東國營地的貨櫃宿舍里,光線有些昏暗,李瓚的目光,全然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看著宋冉發來的那句帶著嗔怪的叮囑,嘴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宋冉的模樣。
他仿佛能看到,遠在華國的她,應該還穿著那件淺色系的睡衣,眉眼間帶著剛睡醒的朦朧,卻又因為擔心他,整個人都透著幾分急切。
【好,聽你的,馬上就去歇,不忙工作。冉冉,別擔心,我很好。】
宋冉這才放下了心來,起身收拾準備去公司。
臨出門,從包里拿出了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調譴報告。
傻阿瓚,我怎麼捨得你一個人呢。
畢竟後面的日子那麼苦,我可捨不得扔下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