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東線》雜誌社。
宋冉推開主編辦公室的門時，手裡那份調譴報告已經被她攥得微微發皺。
「宋冉？」主編從一堆稿子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什麼事？」
她把報告遞過去，動作很輕，但沒有任何猶豫。
「我想申請派駐東國，接替前線記者的輪換名額。」
主編接過報告，沒有立刻翻開，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了她幾秒。
「宋冉，你知不知道現在東國是什麼情況？」
「知道。」
「北邊還在交火，危險不言而喻。」主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你一個女孩子——」
「我是一個記者。」宋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跟性別無關。」
主編沉默了一會兒，翻開報告，逐行看下去。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
「什麼理由？」主編忽然問。
以他對宋冉的了解，就算宋冉再怎麼熱愛這份工作，也不會如此著急。
畢竟她才剛回國一個星期不到。
完全沒必要如此著急。
宋冉愣了一下，沒說話。
主編把報告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道：「你之前那篇關於排雷組的報導，照片拍得好，文字也細膩。但如果你去東國是為了某個人——」
他不傻，根據其他人零零碎碎說的一些閒言碎語，也猜出來了某個人。
「我是為了工作。」宋冉說，「他在那邊，只是讓我更想去了而已。」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因為想和他待在一起，是因為……我想拍下來，寫下來，讓更多人知道東國。」
主編重新戴上眼鏡，審視地看著她。
「你知道，如果你在那邊出了什麼事，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知道。」宋冉說，「所以我寫了調譴報告。這是我的職業選擇，不是誰的安排。」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樓下有人在搬東西，異常的噪音從玻璃縫裡擠進來，讓這個關於戰火的對話顯得有些不真實。
主編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冉以為他要拒絕了。
「周三有一批物資要運過去，你跟那趟飛機走。」主編終於開口，把報告收進抽屜，「到了那邊，別逞能，別單獨行動。」
「另外，如果碰到沈蓓，讓她回個電話，她家裡人很擔心她。」
宋冉皺了皺眉：「沈蓓？」
按照上一世發展，沈蓓應該很安全才是。
起碼不會有人身危險。
「好，如果碰到她，會和她說的。」
「好了，你下去吧，給你放兩天假，好好調整一下狀態。」
「謝謝主編。」
「別謝我，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主編擺了擺手，重新埋進稿子裡，「出去把門帶上。」
宋冉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主編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注意安全。」
她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沒回頭，輕輕「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她靠著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好了，一切都搞定了，現在唯一沒搞定的……就是媽媽了。
宋冉打開家門時，玄關的燈暖得讓人心裡發軟。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飯菜香，羅雪嵐正從廚房端出一盤剛熱好的湯，看見她回來，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回來了？累不累？我給你燉了湯，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宋冉換鞋的動作頓了頓，喉嚨莫名發緊。
客廳里安安靜靜，窗簾拉得半敞，夕陽斜斜地灑進來，落在沙發上，落在母親鬢角那幾根不太明顯的白髮上。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瞞著家裡，匆匆收拾行李，一聲不吭就去了東國。
等母親知道時，她已經在戰火紛飛里，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沒有。
這一世，她明明有機會好好說，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羅雪嵐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怎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
宋冉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媽，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羅雪嵐放下筷子，安靜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一旦用這種語氣開口，就一定不是小事。
「你說。」
宋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我申請了外派，去東國。」
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
「媽，我知道您不會同意……」
宋冉的聲音越說越低，頭也微微垂下，等著那陣意料之中的反對、擔憂，甚至是責備。
可預想中的風暴並沒有來。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輕響。
羅雪嵐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冉幾乎要撐不住那股壓力。
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早已看透的疲憊與溫柔。
「我就知道。」
羅雪嵐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反常。
宋冉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錯愕：「媽……」
「你從回來那天起，眼神就沒定過。」母親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人是回來了，心一半還在那邊，對不對？」
宋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是我養大的，你什麼性子我最清楚。」羅雪嵐的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語氣，「你認定要做的事，攔一次，你會繞路去做；攔兩次，你會拼了命去做。」
「我攔不住你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倔強與牽掛，輕輕笑了笑。
「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他，對不對？」
宋冉眼眶一熱，用力點頭，又急忙搖頭：「是工作在先，他……他只是讓我更放心不下。」
「我懂。」羅雪嵐輕輕應著，沒有追問更多，「你想去，那就去吧。」
宋冉微微一愣。
「媽……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嗎？」羅雪嵐反問，眼底帶著一點無奈，「冉冉，你有你要寫的故事，要見的人，這些我都攔不住。」
「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伸手，緊緊握住宋冉的手，力道不大，卻格外認真。
「保護好自己，別逞強，別衝動。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宋冉再也繃不住，她以為要費盡口舌，要爭執，要道歉，要背負著母親的擔憂偷偷離開。
卻沒想到，最艱難的一關，竟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她的媽媽，輕輕放了行。
她撲進羅雪嵐懷裡。
「媽……對不起……」
對不起，媽媽，重來一世，也沒能好好的陪您。
「傻孩子。」羅雪嵐輕輕拍著她的背，「去吧，去做你覺得值得的事。」
我羅雪嵐的孩子，要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