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硝煙味,混雜著塵土與燥熱,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嗆得宋冉鼻尖微微發酸。
她的後背抵著冰涼的座椅,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昨夜那些翻湧的不安、腦海里閃過的無數血腥畫面,此刻全部落地,變成了沉甸甸的現實。
他果然出事了。
軍官看她臉色驟然慘白,猜到她擔心的是誰,語氣放輕了些:「您是來找李瓚的吧?他帶隊守在城東平民據點,昨晚暴亂最嚴重的地方就是那一片,局勢剛穩住,傷員都在臨時醫療點處理。」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宋冉強撐的鎮定。
她喉間發緊,眼眶瞬間泛紅,聲音都在發顫:「他……他受傷了?」
「後腰被流彈擦傷,不算致命傷,但傷口深,一直硬撐著沒撤下來。」軍官如實說道,「他性子倔,不到萬不得已不肯離開崗位,現在還在據點守著。」
車子一路顛簸,穿過滿目瘡痍的街道。
斷壁殘垣在兩側掠過,廢棄的車輛歪倒在路邊,地上還殘留著未清理乾淨的彈殼。
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直白地告訴她,李瓚每天身處的,是怎樣的險境。
她千里迢迢趕來,怕的就是這一天。
怕他出事,怕他受傷,怕她來晚一步。
車子終於抵達城東臨時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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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網層層纏繞,持槍士兵來回巡邏,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旁,坐著幾名簡單包紮的士兵。
宋冉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推開車門,顧不上行李箱,順著軍官指的方向,快步往據點深處跑。
遠遠的,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瓚靠在斑駁的牆根下,後背微微繃著,迷彩服後腰的位置被暗紅的血漬浸透,暈開一大片。
他微微垂著眼,指尖捏著對講機,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得很緊,明明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背,在和隊友低聲交代駐守事宜。
一夜未眠,眼底布滿紅血絲,周身帶著未散盡的戾氣與疲憊。
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抬眼。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李瓚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風塵僕僕趕來的女孩,眼眶通紅,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身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就那樣站在不遠處,定定地看著他。
宋冉站在原地,看著他後腰刺目的血跡,看著他眼底的倦意。
她快步衝過去,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阿瓚。」
他還維持著倚牆的姿勢,後腰的傷口一動就扯著尖銳的疼,可此刻所有痛感都被驟然湧上的錯愕與慌亂蓋了過去。指尖的對講機險些滑落,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
「冉冉?」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夜未歇的疲憊。
宋冉幾步衝到他面前,目光死死釘在他後腰那片暗紅的血漬上,鼻尖一酸。
她仰頭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哽咽著重複:「我來了。」
阿瓚,我來了。
我來陪你了,阿瓚。
李瓚喉結微滾,強壓下後腰傳來的鈍痛,伸手輕輕按住她發抖的肩膀,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他垂眸看著她泛紅濕潤的眼眶,眼底那層緊繃的冷硬一點點柔下來,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沒事,冉冉,只是小傷,別擔心。」
他刻意挺直脊背,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可稍微一動,後腰撕裂般的痛感便順著神經蔓延開來,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宋冉哪裡信,視線死死黏在他後腰浸透布料的血跡上,眼淚控制不住地砸落下來,一滴滴落在他沾了塵土的迷彩褲上。
「都流這麼多血了,怎麼會是小傷。」她聲音哽咽,指尖懸在他傷口附近,不敢碰,又放不下,「你是不是一直硬撐著?醫生有沒有好好處理?」
李瓚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抬手,用指腹溫柔擦去她臉上的淚,掌心粗糲,動作卻格外輕柔。
「就是流彈擦破皮肉,沒有傷到骨頭,已經簡單處理過了。」他放緩了語速,耐心哄著她,「任務剛收尾,我得守到交接完,不能中途離開,讓你白擔心了。」
周圍的喧鬧仿佛都淡了,只剩她壓抑的抽泣聲,和他沉穩的嗓音。
他看著她風塵僕僕趕來的模樣,眼底湧上濃烈的心疼。
「這裡這麼危險,你幹嘛非要跑過來。」
宋冉抬起濕漉漉的眼眸,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語氣帶著執拗又透徹的堅定。
「我不怕危險。」
她一字一句,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過往那場刻骨銘心的生死劫難,早已磨平了她對死亡的所有恐懼。
她見過最黑暗的絕境,熬過最痛苦的別離,所以這遍地硝煙、滿目瘡痍,從來嚇不倒她。
她唯一怕的,從來都不是自己身處險境。
我早就不怕死了,阿瓚。
「我唯一害怕的,是你。」
宋冉仰頭看著他,字字懇切,直擊人心,「我不怕炮火,不怕暴亂,不怕這裡的一切兇險。我只怕你……」
宋冉低下頭,不再說下去。
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李瓚心口驟然一窒,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酸澀的情緒層層翻湧。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攏進懷裡。
溫熱的懷抱穩穩兜住了渾身顫抖的宋冉,帶著獨屬於他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低沉沙啞的嗓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溫柔又鄭重,帶著擲地有聲的篤定:
「不會有事的,冉冉。」
「我答應你。」
他收緊手臂,輕輕抱住她,將所有的疲憊、傷痛與硝煙里的戾氣盡數收斂,只剩下滿心滿眼的溫柔與虔誠。
「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擔驚受怕。」
槍林彈雨他闖過無數次,生死關頭他從未許諾過半分安穩,可對著宋冉,他願意許下一生的承諾。
後腰的傷口依舊火辣辣的疼,浸透的血跡早已涼透,可他半點都不在意。
世間所有兇險、所有傷痛,他都能扛。
唯獨捨不得,捨不得懷裡的女孩再為他掉一滴淚,再為他經受一次提心弔膽的煎熬。
「再等我十分鐘。」他輕輕揉著她的發頂,語氣溫柔又堅定,「交接完任務,我就跟你走,好好處理傷口,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