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的等待,短暫,卻又無比漫長。
宋冉靜靜立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她默默看著他有條不紊核對台帳、交代收尾任務。每一次輕微轉身抬手,都會牽動後腰傷口,那片暗沉的血色便愈發刺眼。
風吹過廢墟,卷著塵土硝煙撲面而來。
男人嗓音依舊沉穩有力,聽不出半點痛楚,唯有偶爾攥緊的指尖,暴露了他正在強忍的劇痛。
直到最後一句指令落下,對講機轉交隊友,值守任務徹底交接完畢。
緊繃整夜的意志驟然鬆懈,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一陣眩暈襲來,李瓚身形猛地一晃。
宋冉立刻上前,穩穩扶住他的手臂,力道輕柔卻堅定。
「我扶你。」
李瓚垂眸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暖意翻湧,低低笑了聲:「不用這麼緊張。」
嘴上說著無礙,身體卻順勢輕輕倚向她。
一股茉莉花香湧入李瓚的鼻尖。
冉冉身上……香香的。
兩人並肩緩步,離開硝煙瀰漫的前線據點。
據點安排的臨時休整小屋乾淨僻靜,隔絕了前線所有嘈雜與殺伐聲。
推門而入的瞬間,屋外的風沙、槍炮、喧囂盡數被阻隔在外。
狹小的房間靜謐無聲,只剩兩人淺淺交錯的呼吸。
李瓚輕輕帶上門,徹底卸下軍人的冷硬戒備,褪去一身殺伐戾氣。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女:「幫我處理一下傷口,好不好?」
桌邊放著標配隨軍醫療包。
宋冉點頭,鼻尖發酸,輕聲應下:「嗯,我輕點,你忍一忍。」
她扶著他轉身,讓他背對自己站好。
指尖輕輕掀起他後腰的迷彩衣角,乾涸的血跡早已將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之上。
她動作輕到極致,一點點慢慢剝離布料。
布料扯動傷口的剎那,李瓚脊背驟然繃緊,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肩線僵硬得沒有一絲鬆動。
宋冉一眼看見那道深長猙獰的彈擦傷,傷口翻紅、血肉模糊,邊緣嵌著細碎彈屑,昨夜倉促包紮的紗布早已被血水浸透髒亂。
剛壓下去的淚水,瞬間又涌滿眼眶。
「都傷成這樣,還騙我是小傷。」她鼻音軟軟的,帶著委屈的心疼。
李瓚微微側頭,瞥見她通紅的眼尾,心頭一軟,低聲安撫:「看著嚇人,沒傷到臟腑,養幾天就好。」
於他而言,皮肉之傷,從不算重傷。
宋冉不再爭辯,壓下翻湧的酸澀,打開醫療包,取出生理鹽水、碘伏與全新紗布。
冰涼的液體緩緩衝刷傷口,一點點帶走污垢與殘留彈屑。
每一次輕微觸碰,李瓚的身體都會細微顫抖。
宋冉一邊小心翼翼清理,一邊輕聲嗔怪,語氣帶著執拗的叮囑:「以後不許再硬撐了。」
跨越千里的牽掛,無數個徹夜難眠的日夜,所有惶恐不安,都化作此刻溫柔又執拗的叮囑。
李瓚背脊微松,低聲應下,一字鄭重:「好。」
消毒、上藥、包紮,宋冉全程細緻入微,動作輕柔至極,生怕讓他多受一絲苦楚。
直到最後一圈紗布纏穩、系好平整的結,她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阿瓚。」
「我在。」
李瓚緩慢轉身,生怕牽動傷口,隨即伸手,穩穩將她攬入懷中。
「一路過來,怕嗎?」他輕聲問。
宋冉緊緊抱著他,埋在他懷裡搖頭,聲音軟糯堅定:「不怕。」
「只要能見到你,我什麼都不怕。」
山河可遠,風雨可渡,硝煙可赴。
為他,萬險皆可平。
李瓚心口又酸又燙,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擁緊,把所有虧欠、思念與愧疚,盡數揉進這個溫柔的擁抱里。
「委屈你了,冉冉。」
委屈她身處亂世,還為他牽掛。
宋冉抬頭,淚眼朦朧望著他蒼白溫柔的眉眼,抬手輕輕拭去他臉上殘留的塵土,輕輕搖頭。
「不委屈。」
「只要你平安,我就一點都不委屈。」
屋內靜得溫柔,窗外零星的風聲像是被隔在千里之外。
被李瓚穩穩抱在懷裡的這一刻,宋冉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堪堪落地大半。
可心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懸空惶恐。
上一世,東國這場暴亂,持續半月有餘,局勢動盪慘烈,前線士兵傷亡慘重,無數人永遠留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而阿瓚,也是在這場漫長的戰亂里,落下了一身病根,熬過了無數次九死一生。
她拼盡全力趕來,只想護住他,護住記憶里那個滿身孤勇、獨自硬扛一切的少年。
可她最怕的,就是蝴蝶效應。
她的到來,她的提前奔赴,她所有的干預,會不會悄悄改變原本的軌跡?
局勢會不會比上一世更兇險?
暴亂會不會提前平息,或是愈演愈烈?
他的傷勢、他的劫難,會不會和前世截然不同?
這些藏在心底的隱秘擔憂,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著她的心臟。
讓她即便身處安穩懷抱,也無法徹底安心。
宋冉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貪戀著這一刻難得的安穩,良久,才鼓起勇氣,用極輕、極試探的語氣開口。
「阿瓚。」
「嗯?」李瓚低頭,鼻尖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
「我剛剛在外面,看街上亂得很。」她語速很慢,刻意裝作只是隨口閒聊的模樣,掩去眼底的忐忑不安,「我想問你……東國現在的局勢,是不是已經穩住大半了?」
她不敢問得太直白,只能一點點試探。
李瓚抱著她的手臂微頓,以為她是一路見慣了廢墟亂象,心生恐懼。
他放軟了所有語氣,耐心安撫:「嗯,穩住了。昨晚是暴亂最瘋狂的一夜,暴徒主力已經被清繳,剩餘殘餘勢力都在肅清排查,不會再有大規模衝突了。」
宋冉的心輕輕一沉。
和上一世不一樣。
這一世,局勢竟然提前穩住了。
真的變了。
因為她的到來,所有既定的命運軌跡,已經悄悄偏移。
她指尖微微蜷縮,埋在他懷裡的臉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又繼續輕聲追問:「那……接下來還會有危險嗎?還會不會有突襲、或者大規模的動亂?」
李瓚敏銳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女孩的聲音不像是單純害怕戰亂,倒像是在惴惴不安地預判著什麼。
他微微鬆開懷抱,低頭垂眸:「冉冉,你很怕這裡的局勢?」
宋冉心頭一跳,立刻收斂了眼底的波瀾,抬眸望著他。
「我怕。」
她坦然點頭,說得真誠又懇切:「我怕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又出事。我怕我來不及。」
這是真話。
是她藏在重生宿命里,最卑微、最執念的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