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戈壁灘的天空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
走廊里傳來三聲清晰的敲門聲。
沈逸從床上坐起身，肩上滑落下一件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厚外套。
陸硯昨晚連夜趕回本市處理白皓的事情，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沈逸低頭看了看大腿內側，紗布纏得很嚴實，但隨著下床走動，皮肉依然扯出一陣酸沉的鈍痛。
他披上外衣走到門前拉開門。
小圓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袋熱豆漿和一份通告單。
她壓低了聲音。
「沈哥，王導臨時改了通知。」
「氣象台說上午九點戈壁灘有暴雨轉大風，王導想趕在變天前把城樓那場大夜對峙戲改到清晨拍完。」
沈逸伸手接過通告單掃了一眼。
「投資方那邊催了？」
小圓點了點頭。
「嗯。」
「林峰涉案被帶走後，星耀那邊派了個監製過來，一直在監視器後面挑刺。」
「王導頂著壓力，必須儘快出一條成片堵他們的嘴。」
沈逸把通告單折好揣進口袋。
「知道了。」
「換衣服，二十分鐘後片場見。」
小圓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沈哥，陸醫生臨走前特意交代過，你的腿今天絕對不能做大跨度騰挪動作。」
沈逸轉身走向洗手間。
「我有分寸。」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抹了把臉。
。。。
清晨六點，片場的大型鼓風機已經就位。
荒原上的風卷著細砂砸在鐵皮圍欄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王導裹著軍大衣站在主控台前，臉色比頭頂的陰雲還要黑。
雷虎提著道具長刀走過來，朝沈逸揚了揚下巴。
「腿到底行不行？不行這場戲我收著力打，別硬撐。」
沈逸活動了一下腳踝，低頭繫緊護腿的魔術貼。
「按原定套路走就行，雷虎哥。」
「別讓資方挑出毛病。」
張武指快步走上前，親手扣死沈逸腰間的雙軌威亞卡扣，用力拉扯了兩下確認穩固。
「老陸走之前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威亞受力點我往上提了五公分，儘量幫你分擔腿部負重。」
沈逸低聲回了一句。
「他管得倒寬。」
場記板在主控台前重重合攏。
「各組注意，三、二、一，實拍開始！」
沈逸翻身躍上三米高的城樓殘垣。
玄色衣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反手抽刀，刀鋒在半空中擦出一道清脆的金屬顫音。
雷虎持刀踏步搶攻，兩人近身交錯，連續拆了七招。
動作乾淨利索，刀刀咬合在節拍上。
直到第七個回身側踢，沈逸的右腿在水泥台階上重重蹬了一下。
未癒合的軟組織驟然受力，他的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半寸。
王導盯著監視器，沒有立刻喊停。
「咔！」
坐在旁邊的新監製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王導，這主演的腿腳明顯不利索啊，拍出來能有力量感嗎？」
「要不還是上替身吧，別耽誤大家時間。」
王導猛地轉過頭，嗓門粗糲直接頂了回去。
「你懂個屁的動作戲！」
「剛才那個微晃剛好貼合角色中毒後的虛弱感，比劇本原定的還要好！」
監製被嗆得臉色發白，閉上嘴沒再吱聲。
沈逸順著威亞滑落地面，張武指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
遠處的黑雲迅速壓了過來，王導拿起大喇叭吼了一聲。
「收工，全員避雨！」
雨點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
沈逸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區，剛拉開商務車車門，後頸忽然被一隻帶著涼意的大手穩穩托住。
陸硯穿著一身沾染著風塵的黑色風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車門邊。
他眼裡壓著幾道血絲，顯然是剛下飛機就直接趕到了片場。
他沒說廢話，單手扣住沈逸的腰側，借著身軀的遮擋，半托半架著將沈逸穩穩送進車廂后座。
陸硯隨即彎腰上車，反手關死車門。
他轉頭吩咐司機。
「開車，回酒店。」
暴雨如瀑布般傾瀉在車頂，鐵皮發出沉悶急促的撞擊聲。
沈逸坐在后座，後背緊貼著靠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車窗外漆黑一片，雨水瘋狂流淌，勾起了他極力壓制的混亂記憶。
陸硯直接伸過手臂，將沈逸整個人拉進懷裡。
他的手掌按在沈逸後頸上，掌心帶著乾燥的溫熱。
「沈逸，看著我。」
沈逸的眼神有些發散，喉結動了動。
陸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強行蓋過車外的嘈雜雨聲。
「吸氣，跟著我數，一、二、三、四。」
「白皓已經回去了，當年雲頂會所的所有底冊全在何琛手裡，沒人能再拿以前的事傷你。」
沈逸靠在陸硯頸側，急促的呼吸一點點緩和下來。
車子很快在酒店地下車庫停穩。
沈逸伸手推開陸硯，臉色雖然依舊泛白，但神智已經清醒。
「我沒事了。」
。。。
回到九層套房，茶几上放著副導演助理早上送來的紙箱。
沈逸走過去，將壓在最底下的牛皮紙袋抽了出來，拿出裡面的三張照片拍在桌面上。
最後一張照片裡，拍著一個神色陰鷙的中年男人。
陸硯脫下風衣掛在椅背上，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沈逸抬頭看他。
「認出來了？」
陸硯拉開椅子坐下，指尖在照片男人的臉上敲了敲。
「認出來了。」
「星耀傳媒真正的幕後大股東，趙天成。」
「七年前雲頂會所的實際控制人，也是林峰在境外欠下巨額賭債的債主。」
線索徹底閉環。
當年在包廂里試圖侵犯沈逸的人，和如今在劇組背後指使林峰做手腳、買水軍企圖毀掉沈逸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
沈逸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雨勢，語氣平靜下來。
「難怪林峰進去了，星耀那邊還敢派監製過來找茬。」
陸硯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何琛打了電話過來，陸硯直接按了免提。
何琛的聲音清晰傳出。
「陸總，趙天成名下的三家空殼影視公司涉嫌洗錢的證據鏈已經全部補齊，經偵和刑偵已經聯合立案。」
「半小時前，趙天成帶了兩個人乘專車正往大西北影視基地趕，應該是想趕在查封前強行轉移劇組的海外發行收益合同。」
陸硯抬眼看向沈逸。
沈逸從茶几上拿過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來得正好。」
「七年前的帳，就在西北一起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