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虞怨氣十足地寫完了五千字的報告，水分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然後光屏一收，人往後一仰，把自己摔進那張柔軟得不像話的床里。
她在二樓的睡眠艙里睡了一覺。
她做了個夢，夢裡吳邪在樓下的客廳里哭。醒來之後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把「我哥不會真哭了吧」和「不可能，他才不會在別人面前哭」這兩句話同時想了一遍，然後決定下樓去看看。
樓梯下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
五個人還在看書。
吳邪坐在單人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腿，膝蓋支著書，眼眶青黑，嘴唇乾得起皮。
他左手邊堆著三本已經翻完的書，右手邊的正在看，指尖因為反覆翻頁都搓得發紅。
王胖子半躺在長沙發上，整個人陷在靠墊里，眼睛紅得像兔子，手指頭在書頁上一頓一頓地劃拉，嘴裡偶爾蹦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眼。
解雨臣坐在吧檯邊，身形依舊端正，但臉色白了一個度，面前的咖啡杯已經空了三個。
張起靈靠在牆角，手裡也拿了一本，看得不緊不慢，但顯然一夜沒合眼。
黑瞎子橫在壁爐邊的地毯上，四仰八叉，臉上還架著墨鏡，不知道是裝睡還是不想看了。
吳虞又往下走了幾步。
拖鞋踩在木樓梯上，嗒嗒嗒，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吳邪這才抬頭看她，眼睛紅得厲害。解雨臣也看向她。黑瞎子沒動，但手裡的書合上了，指節按在封面上。
「你們這是通了個宵？」吳虞問。
無人回應。
客廳里只有翻頁聲和呼吸聲。
黑瞎子在地毯上翻了個身。
吳虞不滿地嘖了一聲，抬手一揮。
空氣中泛起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所有書在同一個瞬間消失不見，連帶著散落在地毯上的書頁和吳邪手指間正翻到一半的那本。
吳邪的指尖在空氣中空抓了一下，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半，整個人都頓住了。
王胖子直接在沙發上彈了起來，像被人搶了炸雞一樣慘叫：「我還沒看完呢！」
「小老闆，你這不厚道啊，看到關鍵地方——」黑瞎子先開了口，嗓子有點啞。
他讀了一夜，嘴角卻還掛著點笑，只是那笑容沒有平時那麼活了。
「你們這樣會看魔怔的。」吳虞走到沙發邊，彎腰把滑到地上的毛毯撿起來扔到吳邪身上，「半天時間看完，你們也不怕腦殼爆炸。怎麼樣，書好看嗎？」
她說是這麼說，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輕快。
「好看個屁。」吳邪發出聲音了，嗓子乾澀得像在沙地里滾了一夜，「你讓我看這個，是為了讓我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還是為了讓我睡不著覺？我他媽的看到第三本就快心梗了。三叔怎麼會……他明明就只是愛折騰。」
吳邪哽了一下，沒說下去。書里關於三叔的內容，他已經翻過去又倒回來看了三遍。他不信，可有些細節又對得上，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針，一下一下戳在他記憶里最熟悉的那些部分。
「先吃飯。」吳虞的語氣沒得商量，直接打斷幾人混亂的思緒。
她走到客廳中央，手指往餐桌方向一點。
桌子上憑空出現了一堆打包好的飯菜，保鮮盒整整齊齊地碼了三層，蓋子半透明，裡面能看見菜色。
糖醋小排、紅燒牛腩、清炒時蔬、白灼蝦、酸辣土豆絲、西湖醋魚，還有一大盆白米飯。
最邊上那個盒子裡裝著黑瞎子經常念叨的青椒肉絲炒飯，炒飯顆粒分明，青椒翠綠，肉絲油亮，盒子上還專門貼了個標籤：「給瞎子的」。
「我靠，你妹這——」王胖子的「你妹」剛出口，又覺得有點不對，張了張嘴，重新說：「吳邪你妹妹這什麼來頭啊，這地兒這麼邪乎，還管飯呢。」
他說是這麼說，腿已經非常誠實地從沙發上邁下來了，三步並作兩步湊到餐桌旁，臉湊近保鮮盒聞了聞。
他這會兒其實眼睛還沒從書里緩過來，總覺得一切都不真實，但熱菜和米飯的味道過於真實，太具體了。
吳邪還坐在地板上發呆。
他眼神空落落的，他抬頭看吳虞，吳虞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往他嘴裡塞了一顆藥。
那藥入口即化，微苦，帶著一點藥草香，吳邪渾身一激靈，臉色緩過來一點，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
他張了張嘴：「小虞，那個書里……我後面……」
「先吃飯。」吳虞打斷他，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又把一顆藥遞給走過來的張起靈。
張起靈接過來，沒有立刻吃。
他站在吳邪旁邊，低頭看著吳邪。吳邪看起來是真被嚇著了。
張起靈沒說話，但把藥放進嘴裡，慢慢嚼碎，咽下去，然後伸手在吳邪後頸上按了兩下。
吳邪只覺得後脖子像被溫水衝過，緊繃的神經散了一半。
「吳邪，你別坐地上，起來吃飯。」解雨臣已經坐到了餐桌旁。
他比王胖子斯文些，但也是真餓了。他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又順手把吳邪那杯也倒了。
黑瞎子最後一個起來。
他聞著青椒肉絲炒飯的味道，從地毯上慢慢爬起來，墨鏡歪到一邊，整個人狀態像被人從屍體堆里刨出來的。
吳虞把最後一顆藥彈給他，他張嘴接住，嚼了兩下，嘿嘿一笑：「還是有組織的人好，有飯吃。」
說著晃晃悠悠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專屬炒飯。
五個人圍著桌子吃飯。
吳邪吃得很慢，米飯嚼了十七八下才咽下去一口。
「你們要有什麼想法，吃完飯之後說。」吳虞端著碗，語氣淡淡，順手給張起靈夾了一筷子牛腩。
張起靈點了點頭，安靜地吃。
他昨晚看書的速度比誰都快，也正因如此，他的沉默比平時更沉。
王胖子看氣氛太沉重，嚼著雞腿肉含糊地活躍氣氛：「照我說，那書也甭全信，咱們現實不才走到這裡嘛。以後還不定怎麼回事呢。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多吃幾頓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以後我胖爺如果有危險，你們可得救我。我昨晚看到——哎呀不說了，肉都吃不下去了。」
吳邪被他這句話弄笑了，雖然笑得很輕。
解雨臣也彎了彎嘴角，說：「書里我最後也跟你們一起了。看來解家早晚還是要跟吳家攪在一起。」
黑瞎子從炒飯里抬起臉，嘴裡還嚼著，含糊地說：「花兒爺，你沒看到後面，我跟你那還得合作好幾次呢。」
「那你得注意點，別在合作的時候拖我後腿。」解雨臣說。
「我拖你後腿？」黑瞎子差點嗆著，青椒粒差點從嘴裡噴出來，「我跟啞巴齊名，我拖你後腿？花兒爺你別以為你唱戲好聽我就不敢跟你嗆。」
「你唱歌跑調，還跟張起靈齊名。」解雨臣喝了口水，不急不慢地回。
吳邪「噗」地一聲笑出來。
王胖子笑得拍桌子，震得湯碗裡的湯麵都在顫。
吳虞咬著筷子，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張起靈的臉上。他的氣色已經好些了。
她用筷子敲了一下吳邪的碗：「吃飽了就去睡。書的事晚上再談。」
吳邪「哦」了一聲，很乖。
他確實也困了。他走到沙發邊，直接癱了上去，沒一分鐘就睡著了。
解雨臣和黑瞎子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王胖子吃飽喝足也開始犯困，抱著靠枕打起了呼嚕。
張起靈走到吳虞身邊，低頭看著她。他說：「你沒睡夠。」
「睡夠了。」她仰頭沖他笑。
張起靈沒有拆穿她。
他伸出手，拇指蹭了蹭她眼瞼下方那一小塊很淡的青色。他說：「你去休息，這裡我看著。」
吳虞本想說「你才該休息」，但看著他眼睛，就沒說。
她點了點頭，小聲說：「那你過來。」她拉著他的手往樓上走。
兩個人上樓時，黑瞎子剛好抬頭看見他們交握的手。
他推了推墨鏡，對解雨臣說：「這姑娘和啞巴，也不知道……」
解雨臣打斷他：「她很厲害。」
黑瞎子點頭：「對，確定厲害。」他壓低了嗓子笑。解雨臣白了他一眼，把最後一顆蝦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