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又看完所有書後,解雨臣和王胖子就消失了。
不是像來時那樣慢慢凝實成光再散開,而是眨眼的工夫,上一秒解雨臣還坐在單人沙發上轉著空茶杯,下一秒那個位置就空了,只留了半杯沒喝完的涼水。
王胖子更絕,他嘴裡還叼著半塊巧克力,整個人就像信號不好的舊電視一樣閃了兩下,不見了,掉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裝紙還打著旋兒。
吳邪盯著胖子和解雨臣消失的地方愣了一會兒。
說實話,書里的內容已經讓他對「匪夷所思」這四個字的閾值提高了一大截,可親眼看著兩個活人變成空氣,還是有點恍惚。
吳邪蹲下去把那張巧克力包裝紙撿起來,折好,塞進口袋裡,也不知道是要留個紀念還是怎麼的。
吳虞拍了拍手,站起來繞到沙發後面,從手鐲里摸出幾塊糖分給剩下的人:「行了,他們只是意識回去了。那邊的身體一直好好的,連打呼都沒停。」
她把糖丟給吳邪一塊,又遞給張起靈一塊,黑瞎子已經自己伸手從她掌心裡拿了最大那塊,動作駕輕就熟,像在自家客廳。
「得嘞,那咱是不是也該走了?」黑瞎子把糖拋進嘴裡,嘎嘣一聲,甜得他眯起眼。
他伸了個懶腰,筋骨噼啪響了一串,「這地方好歸好,但待久了容易讓人不想動彈。太舒服了,容易沒鬥志。」
「你有個屁的鬥志。」吳邪打著哈欠回了一句,把糖紙剝了。
他確實也恢復了不少,但一想到接下來還要翻過五千多米的雪山回墨脫,又覺得活著好難。
吳虞到樓上把帳篷收了起來。
沒了帳篷,他們重新站在藏海花的山谷里。
谷底天亮得早,花海的紅色被陽光一照,亮得刺眼。
張起靈把黑金古刀重新背好,布條已經換過,是吳虞昨晚替他纏的。他走在前面,踩過的每一步都穩得能讓人放心跟著。
「你們誰還有勁兒背我一段嗎?」吳邪半開玩笑地說,腳剛邁上第一級石階就感覺腿肚子在發顫。
黑瞎子說:「你讓啞巴背你。正好你也能體驗一下你妹的待遇。」
吳邪老臉一紅,切了一聲:「我還沒虛到那份上。」
「那前兒是誰在雪地里摔了一路,最後靠我拎領子才上去的?」黑瞎子斜眼。
「那是路滑。」吳邪梗著脖子反駁。
「對,路也滑,腳也滑,人就差沒滑進山溝里。」黑瞎子笑起來,那笑聲在清晨的山谷里盪開,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
張起靈走在最前面,沒接話,但腳步放慢了一點,顯然是在等他們。
吳虞跟在張起靈身後,把自己的帽子拉上,回頭懟了黑瞎子一句:「你少說兩句,我哥要是被你氣出高反,從這到墨脫的路你背他。」
黑瞎子立刻舉手投降:「行行行,為了不背小三爺,我決定善良一點。」
吳邪「嘁」了一聲,追上吳虞。
他走了幾步,抬頭看了一眼前面不遠處的張起靈,又看了看身邊裹得嚴嚴實實的吳虞,忽然說了一句:「咱們回去,是不是趕不上過年了。」
吳虞偏頭看他。
吳邪臉上沒笑,他很少不帶笑說這種話。這一年發生的事太多了,他原本的生活節奏早就碎得不成樣子。
以前過年,他最多發愁怎麼應家裡人問的「有沒有對象」,現在他發愁的是怎麼在雲頂天宮那個鬼地方不被凍成冰雕。
他忽然特別想吃奶奶做的醬鴨,特別想聽二叔在飯桌上不輕不重地數落他幾句。那種日子好像已經很遠了。
「怎麼,想家了?」吳虞問。
「有點。」吳邪看著前頭張起靈的背影,輕聲說,「奶奶年紀大了,我今年要是不回去,她肯定得念叨。但我不回去,她還不至於太擔心;真回去了,她看我這一身傷,還不得急出個好歹。」
他說著,拉了拉衣領,把脖子縮進去一些,「再看看吧。回杭州之後,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
「你還可以去二叔家吃頓飯。」吳虞提醒他,「二叔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要真不想讓你進門,你連門都摸不著。」
吳邪乾笑一聲:「你敢去我不去。上回我陪你去,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個拐賣少女的慣犯似的。」他頓了頓,「還不是你鬧的。」
「我怎麼鬧了?」吳虞挑眉。
「你一會兒說我是你哥,一會兒又跟二叔告狀。」吳邪說得理直氣壯,像在給自己討個公道。
吳虞聽完沒忍住,笑出了聲。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片月牙。
她說:「那你別花啊,我幫你把王盟工資結了。」
吳邪立刻癟了:「你就不能讓你哥在錢的事上有點尊嚴嗎。」
「行啊。那三叔下次要帶你夾喇嘛,價格你自己談。」吳虞說。
「等等,你說什麼?」吳邪腳下一頓。
「哥,你有錢嗎?」吳虞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促狹。
「額……沒有。」吳邪老實回答,聲音比剛才小了兩度。他口袋裡除了那點二叔家給的零花,就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現金,和一張他妹給他、他死活沒捨得用的銀行卡。
「那三叔坑你之前,你先收點錢。」吳虞轉過身繼續走,語氣像在教他怎麼跟菜市場大媽砍價。
「你是說,從三叔那坑錢?」吳邪追上去,精神頭比剛才好了不少。
「對啊,你不是窮嗎?」吳虞頭也不回,「三叔讓你去長白山,還給你畫大餅。你不收他點辛苦費,對得起你摔過的那些坑嗎?」
吳邪認真思考起來。
黑瞎子湊過來插嘴:「講真的沒見過你這麼傻的。」
「你能不能別煩我。」吳邪翻了個白眼。
「那你倒是聰明點,我看你三叔把你賣了你還幫他數錢。」黑瞎子說。
「我哪有那麼蠢。」吳邪反駁。
「書里你挺天真。」黑瞎子憋著笑。
「那叫善良,不叫蠢。」吳邪說得自己都不太信。
「行,你善良你善良。」黑瞎子點頭如搗蒜,簡直像在哄孩子。
張起靈走在最前面,一直沒有回頭。但他聽得見身後所有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白玉戒指,暖光已經淡下去了,但那種溫潤的觸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