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十分悲壯地去了。
他站在吳山居門口，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底，又松回胸口，反覆三次，終於確定最上鏡的位置是拉到第二顆。
「你真不陪我去？」吳邪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看向吳虞，她今天穿了身淺色長裙，外搭一件米色風衣，長發披著，看起來溫溫柔柔，像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
事實上她確實要出門，回局裡。
藺已經在通訊器上連發七條消息催她，最後一條是：「禾，你要是今天不回來，我真的會死。我沒有誇張。」
吳虞拖到不能再拖，只能動身。
「等我忙完就回來。你們出發去長白山，我肯定趕得上。」吳虞挎上包，走到吳邪面前，抬手幫他把翻起來的衣領按下去，又退後半步打量他，說，「這衣服老氣，去換一件。」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我穿什麼。」吳邪嘴硬，但身體很聽話，回屋換了件深色夾克。
再出來時，吳虞已經站在院門口等他，張起靈從後院走出來，王胖子從廚房叼了根油條出來，黑瞎子跟在後頭。
王胖子一見吳邪這副行頭，立刻咽下油條，湊上來問：「呦，天真，穿這麼精神，知道的是去喝茶，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領證。」
吳邪白了他一眼：「那也得有對象領。我是去見我二叔，還有個很麻煩的老頭。」
「我知道，陳皮阿四嘛！你們昨晚不都掰扯清楚了嗎。」王胖子咂咂嘴，「要胖爺說，這號老江湖，你越正經他越愛逗你。你越慌，他越來勁。你就當去看猴戲，心態擺正。」
吳邪說：「我看你才是猴。」
張起靈已經換好了鞋，站在門口，像早就準備好了。
他沖吳虞點頭，說：「路上小心。」
吳虞笑了笑：「知道了。幫我看好我哥，也看好胖子，別讓他嘴瓢。」
「我辦事你放心！」王胖子搶答。
吳邪心想，最不讓人放心的就是你。
黑瞎子靠在門邊，雙手抱胸，顯然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吳邪看他一眼：「你真不去？」
黑瞎子說：「陳皮是我前老闆。我去見他說什麼？『四爺好，我跟啞巴一塊呢』？不行，太怪了。」
吳邪「嘁」了一聲：「你也有怕的時候。」
黑瞎子回嘴：「這不叫怕，叫避嫌。小三爺，你就放心去。他頂多讓你看風水，不會對你怎麼樣。再說還有啞巴在旁邊。」
王胖子說：「我呢？我也去啊。天真，我陪你去，不能光讓小哥一個人撐場子。」
吳邪想了想，點頭。多個人多張嘴，關鍵時候還能打圓場。
於是去茶館的人從兩個變成了三個。
吳二白在茶館二樓窗邊坐著，穿了件深灰外衫，氣定神閒，慢慢喝茶。
貳京站在他側後，眼睛半闔不闔。
吳邪一進門就乖乖叫了聲「二叔」。吳二白沒抬眼，說：「來了。」他掃了眼吳邪後頭的張起靈和王胖子，沒多問，只是目光在王胖子身上多停了半秒。
王胖子立刻擠出一個憨笑：「二爺好，我跟著小吳老闆蹭口茶。」
吳二白「嗯」了聲，看不出喜怒。
茶喝到第三泡，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灰布衫老頭不緊不慢地上來了，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很利。
他自顧自坐下，像回自己茶樓一樣順手提了壺。
吳邪認出他，河坊街擺攤那老頭。
王胖子沒認出來，只覺得這老頭有點來路。
老頭坐下後，先看了一圈人，然後目光從吳邪臉上慢慢移到張起靈那邊，笑了一下：「小娃娃，今天還帶人來了。這陣仗，是怕我吃了你？」
吳邪手心全是汗，臉上卻硬擠出笑：「您說笑了。這不人多熱鬧。」
陳皮阿四沒接話，只端起茶抿了一口，開始閒扯風水。
吳邪聽得七分真三分假，還得裝出好奇的模樣，偶爾還「真的假的」「還能這樣」地接上兩句。
王胖子在邊上幫腔，一口一個「大爺您真有見識」，拍得恰到好處。
張起靈不說話，只安靜坐著，像一把放在暗處的刀，存在感極低，卻讓陳皮阿四幾次看向他。
後來陳皮阿四讓吳邪點菸，吳邪照做。
他用菸頭在二叔攤開的地圖上燙了個洞，又手一抖，多帶出一道焦印。
王胖子「哎呀」一聲：「燙大了。」
陳皮阿四卻看著那三個窟窿，眯了眯眼，忽然不再笑：「這局少了東西。」
吳邪嗓子發緊：「少了什麼？」
老頭說：「龍頭。缺龍頭，三足不穩。」他朝北邊抬了抬下巴。
吳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出去，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山影沉沉，像一口壓在人心口的鍋。
他咽了口唾沫，問：「龍頭在哪兒？」
陳皮阿四沒說話，只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倒像看透了他知道些什麼。
張起靈的眼皮終於掀了掀。他看了老頭一眼，沒吭聲。
陳皮阿四也看他，嘴角那點笑意慢慢隱去，最後說：「你身邊這個張家朋友，鼻子比狗靈。該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
吳邪心跳如鼓，強撐著說：「他話少，就那樣。」
老頭又笑了一聲，不再談這個，轉而和王胖子說笑起來。
王胖子打著哈哈應付，額頭也出了層薄汗。
從茶館出來，吳邪腿肚子還發軟。
王胖子灌了半瓶水，感慨：「這老爺子，比我在琉璃廠遇過的所有老油條都難纏。」
吳邪苦笑：「這還只是喝茶。等真一起，還不知道誰吃了誰。」
張起靈走在前頭，只說了三個字：「回去說。」
回到吳山居，黑瞎子正躺在藤椅上，臉上蓋著本書，見他們回來，把書掀開：「見著了？」
王胖子搶先說：「見著了，差點沒把我胖爺這一身肥肉嚇瘦。那老頭看人跟照X光似的。」
吳邪直接癱在椅子裡：「他連小哥都知道。」
黑瞎子說：「啞巴張誰不知道。陳皮阿四跟我們這行當混了多少年，你以為呢。」
吳邪長嘆一聲，看著外頭天光。
張起靈又看了眼門口。吳虞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