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的手機響了一下。
他一個激靈從被子裡鑽出來,手忙腳亂地抓過手機,差點把它掉到地上。
簡簡單單幾個字:快了,快了,要不你先走?
吳邪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一口血差點吐出來。真是親妹啊。
他在樓上躲得像被追債的,王盟在樓下拿命擋人,她倒好,輕飄飄來一句「要不你先走」。
吳邪咬牙切齒地打字:吳虞!我要是跟潘子走了,回頭三叔把我賣了你負責嗎?你再不回來我真撐不住了,王盟都要哭了!發完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又撿起來看了一眼。沒回。
而吳虞這邊坐在椅子上轉圈,語氣輕快:「清清姐,夠了吧。」
她原地轉了半圈,又轉回來,腳尖點著地。
一身淺色系冬裝穿得層層疊疊,奶白色的兔絨外套,帽子上綴著兩個軟乎乎的毛球,下擺從椅子上垂下來,像朵蓬鬆的棉花糖。
裡面搭一件淺粉色的高領毛衣,領口處繡著極細的小花。
腿上穿著加絨的杏色長褲,腳上是雙毛茸茸的短靴,靴口還鑲著一圈米白色的絨毛。
清站在旁邊,一臉不認同地看她。
清是局裡的後勤組長,身材高挑,捲髮披肩,長了一張不好惹的漂亮臉蛋,臉上常帶著點不耐煩。
她正把一樣一樣東西裝進吳虞的儲物格:能量飲料、壓縮食品、發熱貼、幾身換洗衣物、半箱暖寶寶,還有一堆塞在真空袋裡的藥膳零食。
她一邊裝一邊說:「夠個幹什麼?你自己要去幹什麼心裡沒數?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吳虞從轉椅上探出上半身去夠一包話梅,被清一巴掌拍開。
清頭也不回地繼續裝箱,動作麻利得像流水線。
「我是治療組的嘛,不是戰鬥組的。」吳虞笑得開心,完全不把清的黑臉當回事。
她這話說了很多遍了,每次出外勤前都要拿出來用一遍。
清不買帳,彎下腰,在她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
清脆一聲,吳虞「嗷」了一嗓子,捂住額頭,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眼裡都泛了點水光。
清不為所動,直起身繼續收拾。
「得,東西帶上。」清把最後一批物資傳輸進吳虞的空間,又板著臉叮囑了一句,
「到地方了先給我傳個信,再沒動靜我就報失蹤。還有,你幾個月前給安蚩搞了什麼?他昨天來後勤領藥,嘴上全是你的名字。」
吳虞笑得眼睛彎彎:「他還在生我的氣呢。」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朝清揮了揮手,往門口走。
清忽然叫住她:「吳虞。」
吳虞回頭。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別再暈了。上回送來的報告差點沒把我嚇死。」
吳虞彎了彎嘴角,沒說話,只伸出小拇指比了個拉鉤的手勢。
清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把手指伸過去勾了一下。
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兩下。
清說:「行,我算你答應了。」
吳虞說:「那我走了。再不回去我哥要跟潘子打起來了。」
清說:「就你哥那個菜雞,也就能跟王盟過兩招。」
吳虞笑出了聲,轉身出了門。
從局裡出來,轉了幾趟車,又抄了條近路。
杭州的天灰濛濛的,像隨時要落雨。
吳虞走在吳山居附近的一條無人小巷裡。
巷子窄窄的,堆著幾個破竹筐和一輛舊自行車,牆上爬滿枯黃的藤蔓,風一吹就瑟瑟地抖。
她的短靴踩在青石板上,輕輕巧巧的,像走在自家的後花園。
這邊,吳山居里已經鬧翻了天。
潘子在吳邪房門口堅持不懈地敲了快十分鐘。
他不是那種能跟你耗著不動的人,但他也不敢真把小三爺的房門給撞了。倒不是門多結實,是怕二爺回頭找麻煩。
吳邪那人看著好說話,真犯起倔來也夠人喝一壺。
潘子敲一會兒,就貼著門喊:「小三爺,三爺真的有急事!你就出來吧!到那兒有人等著,耽誤不得!」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在樓道里嗡嗡地迴響。
裡面傳來吳邪同樣執拗的聲音:「我真的不頂事!我不會打架也不會看風水!我去能幹什麼啊!」
「不讓你打架,就是去一趟!」
「去去去,去什麼去!小虞還沒回來!你先去長沙,我隨後就到!」
「你倒是先把門開開!」
「你先走!」
「你不出來我不走!」
「那你就站著吧!」
兩個犟種隔著門開啟循環。一個急得快冒煙,一個犟得像頭驢。
王盟站在樓梯拐角,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想插嘴又不敢。
他的頭髮被自己扒得亂糟糟的,整個人像被扔進滾筒洗衣機里攪過兩圈。
他小聲勸:「潘爺,您真別敲了,我們老闆最近壓力大,小老闆出門沒回來,他吃不下睡不著……」
潘子回頭看他一眼:「小老闆?就那個小虞?二爺家那個?」
王盟猛點頭:「對對對,大小姐,長得可好看了,就是脾氣好得出奇。」
潘子聽得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就在這時,前廳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天光漏進來,帶進一陣清甜的冷香。
吳虞慢悠悠地邁進門檻,眨了眨眼睛,把毛絨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在冬日裡顯得格外白淨的小臉。
她看到王盟的第一句話是:「我哥呢?」
王盟一見她,差點沒哭出來,手抖得茶杯都在打顫:「大小姐!您可算來了!老闆在樓上,潘爺要帶他走,老闆非說要等您,現在倆人正吵著呢!」
「我聽見了。」吳虞把背包往肩上一提,往裡走。
她走到樓梯口時仰起臉,朝樓上喊了一聲:「哥——我回來啦。」
吳邪在房裡一聽這聲,騰地就從床上彈了起來。
潘子也轉頭看她。
吳虞沖他甜甜一笑,那笑容又軟又無害,還帶著幾分被冷風吹出來的鼻音:「你就是潘子吧?我是吳虞。」
她說著微微偏了偏頭,眼睛忽閃忽閃的,像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瓷娃娃。
潘子一時語塞。他看看吳虞,又看看樓上吳邪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眼前這個笑得人畜無害的姑娘——這也不像二爺的啊。
吳邪從樓上探出個頭,頭髮亂成雞窩,眼眶還紅著。
他看見吳虞那副「柔弱小可憐」的樣子就來氣,可又忍不住鬆了半口氣。
潘子的手還按在門框上,進退兩難。
吳虞已經邁開步子往樓上走,經過潘子身邊時,仰起臉小聲說了句:「潘子,你先別急,我給你倒杯熱茶,再慢慢說。」
潘子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敲下去。
吳邪在樓上目睹全程,心裡只有四個大字:影后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