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坐在大廳里。
王盟局促不安,潘子著急上火,吳邪嘚瑟中,吳虞悠閒自得。
王盟把剛燒好的熱水提上來,挨個倒了茶。他手有點抖,壺嘴在杯口上碰出幾聲細碎的響,白瓷杯沿被磕出極輕的「叮」聲。
吳虞接過茶杯時沖他笑了一下,王盟受寵若驚,差點把茶潑到潘子褲子上。
他慌忙穩住,把杯子穩穩噹噹放到潘子手邊,又縮回自己的角落,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
吳邪坐在吳虞旁邊,下巴微微仰著,腿還不自覺地晃。他這會兒倒是不躲了,整個人寫滿了「我有靠山」四個大字。
潘子坐在對面,一口茶沒喝,眼睛來來回回掃著吳邪和吳虞。一個欠揍,一個無辜。
吳虞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吹氣,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乖巧得不像話。
她喝茶的樣子比貓喝水還輕,連杯蓋碰杯沿的聲音都幾不可聞。
潘子每次想沖她大聲說話,一看到這張臉,嗓子眼裡的火就自動滅了三分。這還怎麼急?急不起來。
沒等多久,外面就來了個人。
穿得灰撲撲的,瞧著眼熟,是吳二白那邊常跑腿的夥計。
他提了個黑布小包,進了門也不多話,只走到吳虞面前,恭恭敬敬把東西遞過去,說:「大小姐,二爺說鑰匙以後就給您了。」
吳虞點點頭,接過來。
黑布小包不大,托在掌心輕飄飄的,但她沒急著打開,只遞給了旁邊已經興奮起來的吳邪。
吳邪接住,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黑布裹得嚴嚴實實,入手有點分量,晃一晃還有金屬磕碰的悶響。
他腦子已經自動開始列清單了,心說二叔肯把鑰匙拿出來,那說明三叔長沙那倉庫里的東西,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瞧了。什麼青銅器、老瓷片、半箱子墓里掏出來的孤本……他越想越美,嘴角快咧到耳根。
吳虞在旁邊看他那副樣子,輕輕「嘁」了一聲。
「大小姐,這東西也拿了,咱們是不是該出發了?」潘子實在憋不住了。
他看看吳虞,又看吳邪,目光裡帶著最後的克制。
吳邪把鑰匙塞進內袋,拍了拍胸口,說:「行吧行吧,看把你急的。」他嘴上答應得勉強,其實心裡也挺想去的。
潘子鬆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半根筋。
吳虞慢悠悠放下茶杯。
她朝潘子笑了笑,說:「那潘子你先去把車開來門口吧,我和哥收拾兩件東西就出來。」
潘子一聽,立馬起身,像被按開了開關,嘴裡說著「那你們快點啊」,人已經兩三步跨出了大門。
門外的風灌進來,把堂屋裡的熱氣捲走一半。王盟被那陣風激得縮了縮脖子。
潘子一走,吳邪立刻原形畢露。
他湊到吳虞旁邊,嘴皮子跟開了閘似的停不下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這幫人全跑了!黑瞎子先跑的,說什麼『有錢不賺王八蛋』,背個包就溜了。然後胖子和小哥也走了,說什麼『先頭部隊』。一個個全走了,把我跟王盟扔家裡。你哥我慘啊,天天對著王盟那張臉,連個吵架的人都找不著。王盟嘴又笨,我罵他他只會『哦』。哦哦哦,哦得我想把這店都盤出去……」
吳虞一邊聽一邊點頭,點得很認真,表情也很到位,時不時還應一聲「嗯」「哦」「太不像話了」。
但其實她大半注意力都在手鐲里的空間清點上——清剛才傳過來的物資還沒整理,她正在腦子裡給那些暖寶寶和能量飲料分類。
吳虞點得煞有其事,眼神卻有點飄。
吳邪說到激動處,忽然停下來,盯著她:「我剛剛說什麼了?」
吳虞條件反射地又點了一下頭:「嗯。」
吳邪沉默了。他看看吳虞,又看看她那副乖巧得過分的樣子,然後一把拿走了她手裡剛拆開的那包話梅。
吳虞手裡一空,愣了兩秒。
她抬頭看吳邪,嘴慢慢扁了起來。
盯著那包話梅,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只被沒收了口糧的小動物。
吳邪也盯著她,試圖堅持。
五秒後他把話梅塞回她手裡,語氣生硬:「行了行了,給你給你。但你得聽我說話。」
吳虞拿到話梅,立刻點頭,這回點得格外真誠。
她把話梅倒出來一顆,又把袋子遞到吳邪面前:「哥,你吃。」
吳邪看了她一眼,從袋子裡拈了一顆扔進嘴裡。酸得他整張臉皺成了包子,吳虞在旁邊笑得眼睛都彎了。
吳邪好不容易把那股酸勁咽下去,又忍不住笑了。
「走,上去收拾東西。」吳邪拍拍膝蓋站起來。
吳虞「哦」了一聲,捏著話梅袋跟上去。
兩人上了樓,吳邪從衣櫃裡刨出幾件厚衣服,團了團塞進包里。
又往夾層里塞了吳虞那幾包零食,他雖然嘴上抱怨,手上倒很自覺。
吳虞跟在他後頭,把自己那個小背包從床腳撈起來,往裡塞了一副手套、一包紙巾,再沒別的了。
吳邪回頭看她:「你就帶這麼點?」
吳虞眨眨眼:「不是有你嗎?」
吳邪無話可說,只能認命地把自己的背包帶子又緊了緊,背起來之後像馱了半座山。
下樓的時候王盟正張著嘴站在樓梯口,吳邪拍拍他肩膀:「好好看店。等我回來給你漲工資。」
王盟面露感動,然後小聲說:「老闆,您上次也這麼說的。」
吳邪說:「這次不一樣,我妹在。」
王盟看了一眼吳虞,吳虞沖他笑了笑。
王盟立刻挺直了腰板,說:「老闆您放心去,店有我呢。」
潘子的車已經停在門口,是輛半舊不新的黑色吉普,引擎還沒熄,排氣管在冷風裡突突地吐著白霧。
三個人上了車,吳虞和吳邪坐後排。
吳虞一上車就靠著吳邪閉眼裝睡,帽子上兩個毛茸茸的球貼著吳邪的胳膊,有點癢。
吳邪一手護著包,一手按著內袋裡的鑰匙,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等到了長沙,三叔倉庫里要是真有好東西,他能不能順兩樣不算偷。畢竟是親侄子。嗯,親的。
潘子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
吳虞的模樣跟道上的「大小姐」三個字完全不搭,但潘子卻不敢小看她。
他收回視線,把車開得更快了些。
吳邪偏頭看吳虞,見她呼吸均勻,像真睡著了。
他壓低聲音說:「潘子,你開慢點。我妹睡著了。」
潘子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嗯」了一聲,腳下油門鬆了點,但也就那麼一點。
車頭拐上大路,往火車站方向駛去。
窗外天陰著,灰雲壓得極低,杭州城像被扣在一隻灰色的大碗裡。
吳邪低頭看吳虞。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顫。他知道她沒睡。
吳邪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他妹就是有本事讓所有人都順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