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是坐火車去的長沙。
潘子把吉普停在了火車站附近一個相熟的停車場，又跟看車的老頭打了聲招呼，塞了包煙，帶著吳邪和吳虞從候車廳里擠進去。
吳邪本以為會坐飛機或者開車，結果潘子說火車快，路上不顯眼。
吳邪心想，你一個道上混的，坐火車還怕顯眼？後來一想，也對，火車站人多，真有點什麼事往人堆里一鑽就沒了。潘子這人看著糙，辦事倒細。
候車廳里人山人海。
扛蛇皮袋的民工、裹著棉襖抱孩子的婦人、穿著舊式西服提公文包的小販，全在窄窄的月台上擠來擠去。
空氣里混著橘子皮、煤灰和鐵路盒飯的味道，廣播裡女播音員的聲音混著哨聲和腳步聲，像一鍋煮得滾燙的雜糧粥。
吳邪護著吳虞往前面走，自己差點被一個大叔的扁擔敲到後腦勺。
他一邊躲一邊嘀咕：「怎麼跟逃難似的。」
吳虞縮在他身後，兩隻手拽著他背包的帶子，像只掛在他身上的小考拉。
上了車，三人買了軟臥。
說是軟臥，其實也就那樣，四張鋪位隔出一個小間，門一拉，算是個獨立的小天地。
吳邪把包往行李架上一扔，長出一口氣。
吳虞找到自己的鋪位，脫了短靴，換上列車上發的一次性拖鞋，盤腿坐在下鋪，開始掏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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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翻開，屏幕亮起來，照得她半張臉瑩瑩發亮。
吳虞打開貪吃蛇，開始認認真真地玩。蛇在屏幕里一格一格地爬，越吃越長。
她每吃到一個果子就輕輕「耶」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火車的哐當聲里顯得格外清脆。
吳邪湊過去看，他本來還想找點話說，結果看了一會兒就不想走了。
這條蛇在吳虞手裡跟長了腦子似的，貼著屏幕邊繞彎，該拐的時候拐，該鑽的時候鑽，連他看得都緊張起來。
他忍不住出聲：「左左左——不是，往右，你前面有牆！」
吳虞「嘖」了一聲，拇指在按鍵上飛速地按了兩下，蛇擦著牆皮轉過去了。
吳邪鬆了口氣，比她還投入。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遊戲有什麼好玩的，我店裡那個貪吃蛇，王盟一天能打八百分。」
吳虞頭也不抬：「那你讓他來跟我比。」
吳邪不說話了。他看著蛇越吃越長，最後終於一頭撞在屏幕邊上。
吳虞「哎呀」一聲，把手機往鋪位上一扔，整個人往後一倒，哀嚎道：「死了！都怪你！」
「不是，這怎麼能怪我？」吳邪喊冤。
吳虞翻過身，拿被子蒙住頭，悶聲道：「就是你，在旁邊一直說左右右左的，把我思路都打亂了。」
吳邪張了張嘴，那句「我是在幫你」還沒出口，就被吳虞從被子裡伸出來的小手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他認命地擰開一瓶水，遞過去。吳虞接過去喝了一口，又縮回被子裡。
吳邪看著她那副小無賴樣，又好氣又好笑。
潘子從頭到尾都坐在對面下鋪的窗邊，脫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色毛衣。
他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火車正經過一片灰濛濛的郊區，兩邊的房子低矮而舊，灰牆黑瓦，偶爾閃過幾塊枯黃的田。
他看了眼對面鋪上的兄妹倆——一個把頭蒙在被子裡，一個拍著被子小聲喊「小虞出來喝粥了」。
列車晃了晃，進了一條隧道。
窗外的風景被黑暗吞掉，車廂里的燈管嗡嗡響了兩聲，重新亮起來。
吳邪趁這會兒又推了推吳虞：「你起來看看，臥鋪票這麼貴，你全用來睡覺。」
吳虞從被子裡探出腦袋，頭髮亂蓬蓬的，帽子早滾到一邊。
她眨了眨眼，說：「我睡著不占地方，你還省心。」
吳邪說：「省心什麼，你睡覺連襪子都不脫，一會兒腳要水腫。」
吳虞低頭看了看自己套著白色棉襪的腳，哦了一聲，又縮回去：「那你幫我脫。」
吳邪翻了個白眼，還是伸手幫她把襪子剝了。剝完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他吳小爺什麼時候成丫鬟了。
夜色慢慢壓下來。
列車在浙贛線上飛馳，偶爾經過一個小站，燈光如豆，一閃而逝。
吳虞終於不玩貪吃蛇了，她把手機合上，人靠在下鋪的枕頭上，兩條腿有一下沒一下地晃。
她突然說：「哥，你緊張嗎？」
吳邪正把一次性拖鞋往腳上套，聞言動作一頓：「緊張什麼？」
吳虞說：「去長沙。找三叔。」
吳邪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緊張。不是有你在嗎。」
吳虞彎了彎嘴角，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出奇。她說：「那你要不要看我吃八寶粥？」吳邪說：「你吃。」
吳虞從包里翻出兩罐八寶粥，又摸出個摺疊小勺，遞給吳邪一罐。
兩人並排坐在下鋪，一人一罐，默默地吃。鐵皮罐子冰涼的，粥是常溫的，甜絲絲的。
吳邪吃了幾口，覺得心裡踏實了點。
潘子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吃東西，忽然也餓了。他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胃裡空得發慌。
吳虞像是會讀心，頭也不回地遞了罐八寶粥過去：「潘子，給你也帶了一罐。」
潘子愣了一下，接過來：「謝了。」
他打開罐子，三兩口就見了底。
火車繼續往西走，夜越來越深。
吳邪吃完八寶粥，收拾了垃圾，正要說話，就聽見吳虞又翻開手機。
貪吃蛇的背景音樂輕輕響起來。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聽見吳虞小聲說：「哥，我要是這條蛇，我就一直不吃，永遠小小的，就撞不了牆了。」
吳邪愣了一秒，笑了：「那多沒意思。你可是要當貪吃蛇女王的人。」
吳虞「切」了一聲，繼續玩她的遊戲。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掠過的幾星燈光，把車窗映成一面模糊的鏡子。
吳邪看著鏡子裡吳虞的臉，小小的，認真得像在做什麼大事。他閉上眼，在火車的哐當聲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