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安全到達了長沙。
長沙站的站台被晨霧罩著,空氣濕冷,混著煤灰和附近早點攤飄來的油煙氣。
天還沒有亮透,路燈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
扛包的、拉客的、倒票的,在站前廣場上來回穿梭,廣播裡含混不清地念著到站車次,混著各地方言一起往耳朵里灌。
吳邪眯著眼,一手拎包,一手拽著半夢半醒的吳虞。
吳虞整個人還縮在羽絨服里,帽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小半張臉,腳步虛浮地跟著走,活像被吳邪從被窩裡直接端出來的。
潘子走在前頭,四處掃了一眼,步子很快,顯然不想在站里多待。
他常年跑動,對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格外警覺。
出了站,潘子帶著兩人拐了好幾條街。先是條大馬路,又鑽進一條舊巷。
巷口有個炸臭豆腐的攤子,油鍋正滋啦響,老闆娘揮著漏勺撈豆腐,麻辣的香氣混著油味往外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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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吸了吸鼻子,正想開口說「要不要來兩串」,被潘子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算了,正事要緊。
吳虞在他後頭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笑他慫,還是嫌棄巷子太窄。
接頭地點在城東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院門斑駁,門口堆著幾摞舊竹筐,牆根生著潮綠的青苔。
潘子推門進去,天井裡空蕩蕩的,只有隻花貓趴在石階上舔爪子。
一個光頭男人從偏屋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鍋盔。
他看見潘子,先是笑了一下,再看見吳邪,又點了點頭。等目光落到吳虞身上時,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怎麼還帶別人來?最近風聲緊。」楚光頭壓著嗓子,眼神在吳虞身上掃了兩遍。
那目光帶著點道上人特有的謹慎和挑剔,不是惡意,是習慣。他這人,生得濃眉大眼,光頭鋥亮,耳朵上還有道舊疤,看著不像善茬。
潘子也不客氣,往前站了半步,警告他別亂說:「這是二爺家的。」
楚光頭一愣,重新打量吳虞。
他「嘖」了一聲,牙縫裡擠出點笑:「原來是大小姐啊。失敬失敬。」他拱了拱手,倒也不卑不亢。
吳虞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她不想多說話,這地方潮乎乎的,她正忙著把凍僵的手指縮進袖口裡。
吳邪倒是主動上前一步,把潘子那套話接過來:「楚哥,三叔那邊怎麼安排?」
楚光頭把剩下的鍋盔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潘子,一半自己叼在嘴裡。
他邊嚼邊說:「三爺已經出發了。不過你懂的,這一路不能直走,風頭太緊。他安排了另外一條路帶你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得儘快。再晚,那邊路不好走,雪一封,就上不去了。」
潘子點頭:「儘快。」
楚光頭「嗯」了一聲:「我懂。就是最近風聲很緊。這多個人,裝備不好搞。給我點時間。」
他看了眼吳虞,「大小姐要跟去,怎麼也得按她的尺寸準備。不然進山了凍死人,我擔不起。」他說話直接,但不帶惡意。
吳虞聽了,從袖口裡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的不用,我自帶。」
楚光頭挑眉,看吳邪。
吳邪乾笑:「她怕冷,早就備齊了。」
楚光頭不再多問,只說:「行。那等我一天,最多一天半。車和路我安排。」
吳虞忽然開口:「楚老闆,三叔走的時候,帶了什麼人?」她聲音軟,但問得清楚。
楚光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潘子,後者沒吭聲。他含糊道:「就幾個老夥計。潘子知道的。」
吳虞笑了笑,沒追問。吳邪卻聽進去了,心裡轉了好幾道彎。
從院子出來,吳邪在巷口買了一碗糖油粑粑,邊吃邊小聲問吳虞:「你說,咱們這算不算順利過關?」
吳虞咬了一口他遞過來的粑粑,甜得眯起眼:「早著呢。楚光頭這人,精著呢。」
吳邪點頭。潘子走在前面,回頭催了一句:「別磨蹭,先找地方住下。這地方白天不顯,夜裡冷得很。」
吳邪拉著吳虞跟上去。
幾人找了個住處,是棟舊居民樓改的小旅店,樓道里飄著股樟腦丸和蜂窩煤混在一起的氣味。
吳邪放下包就癱在床上,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
可吳虞一點都不累,洗了把臉就敲門進來,拉著吳邪出去覓食,說「來都來了,不吃點長沙本地的多虧」。
兩人找了家蒼蠅館子,點了辣椒炒肉、剁椒魚頭、口味蝦,又加了一盤糖餃子。
吳邪吃得直吸溜,眼淚汪汪還要伸筷子。
吳虞在旁邊慢慢地剝蝦,辣得嘴唇紅紅的,還非要再點一瓶豆奶。
潘子沒跟出來,自己留在旅店啃壓縮餅乾。
吃完東西,天已經黑透。
吳邪以為要回去休息,吳虞卻帶著他拐進一條沒路燈的小巷,走到盡頭,是間不大不小的倉庫。
鐵門緊閉,門柱上纏著鏽跡斑斑的鐵鏈。
暗處兩個守夜的人見有人來,本想上前攔,一看是吳虞,又退了回去,什麼也沒說。
吳邪推了推門,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像是專門在等他們。
倉庫里比外面暖和。
空氣里浮著細塵,混著老木頭和金屬器件的味道。
燈一打開,吳邪倒吸一口氣。
這裡頭放了不少吳三省從土裡帶出來的「好東西」——靠牆一排木架,擺著銅器、陶俑、瓷瓶,還有些叫不上名的鐵疙瘩。
吳邪一下來了精神,像餓了三天的人忽然進了飯館,嘴裡「我靠我靠」地壓著嗓子叫。
吳虞跟在他身後,也不攔,看著他東摸摸西看看,像只掉進堅果堆的松鼠。
吳邪看到好看的、喜歡的,拿。覺得適合妹妹的,也拿。可以送給小哥、胖子、小花、黑瞎子的,統統拿。
他一邊拿一邊嘀咕:「這個黑瞎子肯定喜歡,這個給胖子掛脖子上辟邪,這個適合小哥——不對,這個太花哨,小哥不會要……。」嘴上念個沒完,手上動作也快,拿一件就往吳虞那兒遞。
吳虞就站在他旁邊,來者不拒,把所有東西都收進手鐲空間。
她偶爾也自己轉兩圈,看到喜歡的袖珍小玩意兒就收起來,還幫吳邪挑了個成色不錯的玉扣,說可以換到他脖子上那根褪了色的紅繩上。
吳邪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豪橫過,雖然嚴格來說,這都是三叔的東西。
他邊拿邊自我安慰:三叔也不差這點。主要是他不能白跑長沙一趟。
「這個好,這個也好。這個,這個——小虞,這個你喜歡嗎?」吳邪舉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青銅小獸,眼睛發亮。
吳虞點頭,吳邪就塞給她。
他越拿越順手,後來乾脆脫了外套,捲起袖子,像個認真上貨的店員。
吳虞看著他那樣,靠在一邊笑,說:「哥,你來真的?」
吳邪說:「你以為呢。三叔不能一直坑我。」吳虞沒戳穿他。
兩人在倉庫里折騰了快兩個小時,直到外頭夜風把鐵門吹得砰砰響,才意猶未盡地收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