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沒等多久就按楚光頭給的路線，踏上行程。
楚光頭的安排確實細。
路線分三段，每一段換一種交通工具，誰也別想從他們腳後跟上看出門道。
潘子對這套熟得不能再熟，哪條路有檢查站，哪個司機嘴嚴，哪個路口能繞，他全在心裡。
吳邪全程只管跟著走，吳虞則負責在每一個換乘點點評當地小吃。
「我的大小姐，能幫忙拿點東西嗎？」在火車站等待的吳邪生無可戀。
他前胸掛一個包，後背背一個包，左手拎著三個袋子，右手還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長沙買的燈芯糕、醬板鴨、半袋子糖油粑粑，還有吳虞在站前小攤上多看一眼就非要買的烤紅薯。
吳邪覺得自己像個逃難的時候還不忘進貨的倒爺。
「你嫌棄我！」吳虞不可置信的語氣。她站在他旁邊，懷裡就抱著一小包糖炒栗子。
今天她穿了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軟絨絨的兔毛，帽子寬寬鬆鬆地搭在腦後，下面一條淺駝色的厚呢裙，腳上是一雙棕色小皮靴。
整個人看上去乾淨柔軟，和旁邊被行李淹沒的吳邪形成了慘烈的貧富差距。
大小姐和她的保鏢。
「我沒有，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拿個袋子。」吳邪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堪稱悲壯。
他肩膀上那根背包帶子已經有點往下滑，他用下巴去頂了頂，沒頂住，反而把領口蹭得歪到一邊。
吳虞看他這樣，又剝了顆栗子放進嘴裡，一點沒有要伸手的意思。
潘子實在看不過去，伸手想幫忙：「小三爺，給我兩袋，我空著手呢。」
吳邪卻像護食的鳥，往旁邊一躲：「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潘子莫名其妙，心說這不是逞強嗎。
吳邪自己也說不清，他就是不想把小虞的東西給別人。倒不是信不過潘子，就是覺得妹妹的東西，得自己拿著。
那些零食是他買的，那條路上她多看了兩眼的烤紅薯也是他給她買的。給別人拎，算怎麼回事。他吳小爺現在沒什麼本事，給妹妹當個搬運工還不行嗎。
吳虞一身輕鬆，懷裡的糖炒栗子已經剝了小半包。
她剝得很慢，栗子殼是現炒的，又脆又燙，指甲一用力，殼就「咔」地裂開一條縫。
吳虞把栗子仁丟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吃得那叫一個認真。
吳邪說：「你就不能幫我拿個袋子？就一個。」
吳虞頭也不抬：「不是我讓你拿那麼多東西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可都是你要幫我的。」理直氣壯。
確實，在旅店的時候，吳邪自己拍著胸脯說「放著我拿，你歇著」，當時吳虞還勸他別逞強，他非不聽。
吳邪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著詞。
吳虞又剝了一顆栗子，這回沒自己吃，踮起腳塞到吳邪嘴裡。
吳邪下意識張嘴接了，甜糯的栗子香在舌尖上化開，把他滿肚子的牢騷都給堵了回去。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了。」吳虞小聲嘀咕，撇了撇嘴，繼續剝她的栗子。
吳邪瞪她一眼，想頂回去，被嘴裡的栗子堵著，只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唔」。
潘子在旁邊看著這對兄妹，覺得又好笑又無奈。
他搖了搖頭，把視線重新移到列車時刻表上，只有他在認真看車次。
開始檢票了。
吳邪背著一身東西艱難地往車門挪，嘴裡還念叨著「都讓讓都讓讓」。
人多，推推搡搡的，他前腳剛上車，後腳就被卡在車門那兒，肩上的包帶子掛住了門邊的扶手。
他整個人斜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都憋紅了。
吳虞在他後頭看得直搖頭，只好上前把他懷裡那些吃的全抱過來，摟了滿懷。
吳邪終於得了空隙，把自己從門縫裡拔出來，長出一口氣，又連忙回頭確認吳虞跟上沒有。
吳虞抱著一堆吃的，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啊，還愣著。」
三個人穿過窄窄的過道，找到楚光頭安排好的那節臥鋪。
是相對隔開的六人間，關上門就和外面的嘈雜隔了一層。
吳邪走在最前面，推開門，一眼就看見坐在下鋪的王胖子。
王胖子正專心致志地啃一個雞腿，吃得滿嘴油光，抬頭看見吳邪，眼睛都亮了，但馬上又壓下去，只用嘴型誇張地比了個「天真」。
張起靈靠在上鋪，一條腿垂下來，背靠著牆，沒說話，目光卻越過吳邪，落在他身後抱著零食的吳虞身上。
吳邪也看見了他們。他心裡那叫一個激動，他把東西往鋪上一放，摘下兩個包，活動了下肩膀，才朝王胖子點了點頭，又跟張起靈對了個眼神。
王胖子拍著自己旁邊的空位，壓著嗓子說：「天真，這邊坐。咋帶這麼多東西，逃荒呢？」
吳邪小聲回：「別提了，全是那個祖宗要的。」他說著朝吳虞努了努嘴。
王胖子比了個大拇指：「你也有今天。」
張起靈從上鋪輕輕翻下來，動作輕得沒發出半點聲音。
他先看吳邪，再看吳虞。
吳虞已經把零食一樣樣在鋪位上碼好了，騰出手拍了拍袖口。
張起靈走到她旁邊，沒說話，只伸手把最上面一袋快要滑下來的栗子扶了扶。
吳虞抬頭看他，眼睛彎了一下，小聲說：「我剝了栗子，給你留了。」張起靈「嗯」了聲。
王胖子把雞腿最後一口肉啃完，抹了把嘴，朝吳邪使眼色，又往外頭瞧了瞧，確定門口沒人，才壓低嗓子說：「陳老頭出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那人耳朵靈，咱們別在車廂里說太多。不過你們來了就好，我和小哥這趟可憋壞了。」
吳邪點點頭，也壓著嗓子：「楚光頭安排的？」
王胖子「嘿」了一聲：「那老小子，人精。專門給咱弄了這個隔間，多花了兩條煙。」
潘子把行李放好後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沒事」，才坐下。
吳虞靠在吳邪旁邊，脫了靴子，把腳縮到鋪位上，用羽絨服下擺蓋住。
她小小一隻，窩在下鋪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說話。燈光從車頂打下來，把她的睫毛照得老長。
吳虞偶爾插一兩句，聲音很輕，不是說不清，是這環境讓她自動收斂。
王胖子看她那樣，小聲跟吳邪說：「你妹真不像下地的。」
吳邪說：「她本來就不是下地的。」
王胖子說：「那她跟來幹嘛？」
吳邪被問住了，看一眼吳虞，吳虞正把一顆栗子偷偷塞給張起靈。
他嘆了口氣：「照顧我。」
王胖子撇嘴：「得了吧，我看是小哥照顧她。」吳邪沒話說了。
車開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後退，長沙城的燈火在夜色里漸遠。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聲。
吳邪把燈芯糕拆了一包分給幾人，又給潘子遞了塊醬板鴨。
潘子接過去咬了兩口，說：「這東西辣得夠勁。」
吳邪說：「小虞非讓買的，你問她。」
吳虞頭也不抬：「好吃才讓你買的。」吳邪認輸。
王胖子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被吳邪拍了一巴掌。
夜色濃得化不開，整列火車像一條在黑夜裡爬行的長蟲。
隔間外傳來腳步聲，幾個人同時噤聲，互相使個眼色。
門開了，一個老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正是陳皮阿四。
他掃了一眼眾人，沒說話，把外套脫了搭在床頭，就坐到窗邊閉目養神。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端起水杯假裝喝水。
潘子跟老人打了聲招呼，老人只「嗯」了一聲。
吳邪偷眼看張起靈，張起靈靠在上鋪，像完全融進了陰影里。
吳虞已經「睡著」了，腦袋靠在吳邪肩上，呼吸均勻。
吳邪在心裡默默給她豎了個大拇指。這地方，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入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