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幾人依然安穩地待在火車上。
火車進入山區之後,窗外的風景開始變得荒涼,偶爾能見幾片殘雪掛在背陰的山坡上。
陳皮阿四又出去了,他在這列車上像是比誰都忙,不是去餐車就是在別的車廂跟人低聲說話。
吳邪一開始還緊張,後來也習慣了。陳皮阿四那人,不在還好些,不在的時候他們還能說點人話。
「小虞,這細節對不上沒關係吧?」吳邪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眼門外。
門半掩著,過道上沒人,列車員剛走過去。
他壓著嗓子,臉上帶著點不安。
吳虞正盤腿坐在下鋪,手肘擱在膝蓋上,手機屏幕亮著。
她沒抬頭,手指在按鍵上按得輕快:「沒事的,有我在呢。」
吳邪眨眨眼:「真的?」
吳虞不想講。怎麼一點信任都沒有。她抬起眼,給了吳邪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又低頭去玩貪吃蛇了。
吳邪看著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其實是信的。
他剛才去接熱水的時候,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在車廂連接處說話,他做賊心虛,差點把水杯扔了。現在能坐穩了和吳虞講話,已經是他心理素質的極限。
王胖子從旁鋪探過腦袋,把兩根火腿腸遞過來:「你倆誰吃?」
吳邪擺手。吳虞不抬頭,只伸出一隻手。
王胖子把火腿腸遞給了她一根。吳虞用牙咬開腸衣,慢慢嚼著,還不耽誤玩貪吃蛇。
王胖子說:「瞧見沒,這才叫臨危不亂。天真,你跟小虞學學。」
吳邪「嘁」了一聲。
張起靈坐在他們斜對面,目光從窗口移回來,落在吳虞腳上。她脫了靴子,只穿襪子,車廂暖氣烤得厲害,她嫌熱,把襪子也蹬下來半隻。
張起靈起身拿了條薄毯,走過去遞給她,沒說話。
吳虞頭也不抬,把腿伸過去一點,張起靈就順手把毯子蓋在她腿上。
王胖子朝吳邪擠眼睛,吳邪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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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陳皮阿四回來了。
他撩開帘子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外面的冷風。他臉上還是那副乾癟的、不笑也不怒的表情,眼珠子往人堆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吳邪身上。
吳邪心裡咯噔一下,剛想擠出個笑,就聽陳皮阿四慢慢說:「前面幾個站有人查票,盤查得緊。你們幾個,別亂跑。」
吳邪連連點頭:「不跑不跑。」
王胖子更誇張:「四爺,我們就在這兒貓著,哪兒也不去。」
陳皮阿四沒理他,朝自己鋪位走過去,背過身不再說話。
潘子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幾瓶水,挨個分了。
他走到吳邪旁邊時,借遞水的工夫壓低聲音:「情況不太對,後面幾節車廂有便衣。應該是沖咱們這條線來的。」
吳邪接過水,心裡咯噔一下:「那怎麼辦?」
潘子說:「別慌,四爺在。再說了,這車到站還得幾個鐘頭,能拖就先拖著。」
吳邪點點頭,又往吳虞那邊看了眼。
吳虞已經收起手機,正從包里翻什麼。
她抬頭見吳邪一臉緊張,湊近他小聲說:「哥,你臉白得跟我那件兔毛外套似的。」
吳邪抹了把臉:「我這是天生麗質。」
吳虞笑了一聲,從包里掏出兩塊巧克力,塞給吳邪一塊:「吃。熱量能治慫。」
吳邪想說「我不慫」,但身體很誠實地把巧克力剝了塞進嘴裡。
王胖子雖然嘴上不停,但心裡也繃著。
王胖子看一眼吳邪,又看一眼潘子,低聲問:「這火車上還能跳窗不成?」
吳邪差點被巧克力噎住:「這是火車,你當驢車呢?跳下去不死也半殘。」
王胖子說:「那也得防著。實在不行,就裝成學生春遊。」
吳邪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胖子和潘子,他們這夥人怎麼都不像學生。吳虞坐在旁邊小小一隻,倒真挺像放寒假回家的大學生。
王胖子說:「要不就說我們是學校老師,帶學生搞社會實踐。」
吳邪說:「你哪點像老師。」
王胖子說:「體育老師。」
吳邪說:「體育老師不穿貂。」
王胖子穿的是件軍綠色厚棉襖,確實不像。
張起靈依舊安靜。
他坐在吳虞斜側,像一截釘在車廂里的影子。偶爾有腳步從門口經過,他的耳尖會極輕地動一下。
吳虞抬頭和他對了個眼神。張起靈用下巴往外偏了偏,意思是現在還算安全。
吳虞點點頭,又往吳邪身邊靠了靠。
吳邪正跟王胖子低聲說著火車上被追該怎麼跑的問題,吳虞聽得好笑,伸手戳了他一下:「咱們又不是被通緝,警察抓人也要講證據的。頂多問話。你別自己先慌。」
吳邪說:「我沒慌。」
吳虞說:「那你怎麼快把巧克力塞鼻子裡去了。」
吳邪一愣,低頭才發現巧克力還捏在手裡,剛才說話太投入,差點往鼻孔里送。
王胖子樂得直捶床板,又不敢大聲,憋得滿臉通紅。
吳邪氣得把巧克力往王胖子嘴裡一塞:「吃你的。」
車窗外的天陰得厲害。
火車減速進站,月台上站著一排穿深色制服的人,警燈在霧裡一明一滅。
吳邪只往外看一眼,後背就麻了。
潘子刷地站起來,走到窗口,把窗簾拉上一半。
陳皮阿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邊,半張臉隱在陰影里,聲音又沉又穩:「都坐下。別動。」
吳邪心怦怦跳。他側頭看吳虞,吳虞把腿收上來,窩在毯子裡,正看著他,表情出奇的平靜。
她小聲說:「哥,把頭低下來點,系個鞋帶。」
吳邪下意識低頭,鞋帶正拖在地上。他彎下腰,手有點抖,但動作沒亂。
吳虞也俯下身,用只有吳邪聽得見的聲音說:「前面站台上來的人找的不是我們。是另一節車廂的一夥東北人。別慌。」
吳邪一愣:「你怎麼知道?」
吳虞沒解釋,只捏了捏他的手腕。
張起靈已經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像是提前擋在了她和車門之間。
王胖子也收起玩笑,從包里摸出條圍巾,往吳邪脖子上一裹:「到時候聽四爺的。」
吳邪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