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上山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吳虞被吳邪從被子裡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還在半昏迷狀態。
她坐在床鋪上，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眼睛只睜了一條縫，像只被擾了冬眠的小動物。
吳邪把她的毛衣遞過去，她也不接，就張著手發呆。
最後還是吳邪認命地幫她套上外套，把圍巾給她繞了兩圈，再戴上帽子。她全程像個人形玩偶，任他擺弄。
外頭風很大，冷得人麵皮發緊。雪沒踝，踩下去有細碎的吱嘎聲。
陳皮阿四走在最前頭，郎風和華和尚一左一右。順子帶路，葉成殿後。
吳邪拉著吳虞，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中間。
張起靈走在他們身後兩步的位置，黑金古刀用布裹著背在背上，步子沉而穩。
王胖子在吳邪旁邊，一邊走一邊喘，嘴裡還不閒著：「這還沒進老林子呢，我就感覺我這兩條腿不是我的了。」
「你腿早就不是你的了，是脂肪的。」吳邪說。
「去你的，那叫肌肉儲備。」王胖子回嘴。
吳虞被吳邪拽著走了半程，總算是清醒了點。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小袋糖漬姜，塞進嘴裡，辣甜辣甜的，激得人精神一振。
吳邪見她願意動了，又掏出兩塊巧克力，一塊給她，一塊自己啃。
隊伍走上一處高坡，吳邪拿起望遠鏡往遠處掃。
原本只是隨意看看，結果還真掃到了什麼。
吳邪先是一愣，然後眯起眼睛，把望遠鏡往吳虞手裡一塞：「小虞，你看看那邊，是不是有人。」
吳虞把望遠鏡舉起來，看了一會兒，說：「有。還挺遠。隊伍人不少。」
吳邪又拿回去看。鏡片裡，白茫茫的雪原上有幾個黑點，正在緩慢移動。
他一點點調節焦距，忽然肩膀一僵：「我好像看見三叔了。」
「哪兒？」王胖子湊過來搶望遠鏡。吳邪拍開他：「就那一隊人里，閃了一下，又沒了。走位很隱蔽。但那個背影，我真覺得像。」
王胖子接過望遠鏡掃了半天：「沒有啊，全是黑點。天真你眼花了吧。」
吳邪說：「我不可能連三叔都認錯。」
吳虞說：「應該就是。三叔不是早就該出現了嗎。」
吳邪想到什麼，又舉起望遠鏡，這一回他看見另一側的山脊上有個黑影，正朝他們這邊揮了揮手。那動作又懶又欠，像在逗鳥。
吳邪後槽牙都要咬碎了：「黑瞎子那孫子。」
王胖子馬上搶望遠鏡：「我看看我看看——喲，可不是嘛，那墨鏡反光，賊顯眼。」
吳邪氣道：「他倒悠閒。」
吳虞懶懶地評價：「他就是這樣，你越看他越來勁。」
王胖子說：「等碰上了，我非訛他兩包煙不可。」
吳邪說：「到時候他身上能有幾包煙煙？」
王胖子說：「那訛兩包牛肉乾。」吳邪點頭。
陳皮阿四的隊伍在前頭停了下來。順子蹲在地上看風向，又抓了把雪在手裡搓。
吳邪幾個就在後頭歇氣。
吳虞靠著一塊岩石，半闔著眼睛，看上去又要睡了。
王胖子湊到吳邪耳邊小聲說：「小虞這兩天怎麼老犯困？別不是病了吧。」
吳邪皺眉：「我也覺得不對勁。回頭我問她。」
吳虞雖然半閉著眼，耳朵卻尖，哼了一聲：「你才病了。」
王胖子說：「那你精神點，好歹說兩句。」
吳虞說：「我沒力氣跟你貧。」嘴上這麼說，手卻從口袋裡掏出包山楂片，慢慢嚼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色看上去好了不少。吳邪這才放心了一點。
張起靈站在她身側，像一堵無聲的牆。他誰也沒看，但誰要是想靠近吳虞，都會先迎上他的目光。
葉成從旁邊經過想找水壺，見張起靈擋在那兒，繞了個大圈。
郎風來跟吳邪遞水，眼神也在吳虞身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
陳皮阿四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近處，坐在順子旁邊，不緊不慢地嚼著塊乾糧。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吳虞身上。
吳虞也察覺到了。
她抬了抬眼皮，對上陳皮阿四的目光，禮貌地笑了一下。
陳皮阿四笑了笑，嗓音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小丫頭，你跟我認識的一個小輩很像。」
吳邪耳朵豎了起來。
吳虞很自然地接話：「是嗎？那她一定很討人喜歡。」
陳皮阿四哈哈笑了兩聲，笑得郎風和華和尚都側目。他極少這樣笑。「是挺討人喜歡。」他說，語氣里竟帶著點懷念。
吳邪心裡突突跳。他想，陳皮阿四說的那個小輩，不會就是吳虞自己吧。
吳虞神色如常，只眨了眨眼睛：「四爺說笑了。」
陳皮阿四也沒再多說。他只是多看了她兩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吳邪用胳膊肘碰吳虞：「你跟他認識？」
吳虞搖頭：「現在不認識。」
吳邪還想問，吳虞把一塊山楂片塞進他嘴裡：「別問了，再問又要頭疼了。」吳邪只好閉嘴。
過了一會兒，陳皮阿四起身，拍拍衣擺，忽然對吳虞說：「丫頭，等這趟活完了，認我做干爺爺怎麼樣？四爺別的不敢說，帶你下幾趟地，保你吃不了虧。」
這話一出，郎風和華和尚都愣了。
陳皮阿四在道上出了名難相與，從沒聽他說過要認誰。
吳虞聽了卻只笑：「那多不好意思，我哥怎麼辦？他離了我就活不了。」
吳邪在旁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我沒——我哪有！」
陳皮阿四看了吳邪一眼，像看穿了他這點嘴硬，哼了一聲：「你哥啊，還得再練二十年。」
吳邪說：「四爺您不能當著我面說我壞話。」
陳皮阿四說：「我這是誇你。」說完不再理他，轉頭招呼眾人繼續趕路。
王胖子笑得直打跌：「行啊天真，這回你倒成買一送一里那個送的了。」
吳邪臉都青了。
吳虞拽了拽他的袖子：「別生氣，我給你賺了面子。」
吳邪「呵」了一聲：「你這面子，我受不起。」兩人鬧成一團。
張起靈走在吳虞外側，將她與陳皮阿四的方向隔開半個身位。
吳虞抬頭看他，他只說：「跟上。」她小聲笑：「我又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