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多久，暴風雪就來了。
天一下子暗下去，風從西北方向壓過來，卷著雪粒子像刀子一樣往臉上砸。
能見度驟降到不足三五米，整個世界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順子走在最前面，身體越來越晃。
原定路線上的哨所連屋頂都看不見，完全被大雪埋了。
郎風用對講機反覆呼叫，裡面全是滋滋的雜音。
華和尚把地圖按在雪地上，手凍得幾乎捏不住筆。
陳皮阿四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只拿眼睛盯著前方。
忽然順子整個人往前一跪，臉朝下栽進雪裡，連哼都沒哼一聲。
潘子離他最近，撲過去把他翻過來，拍他的臉，掐他人中，又把自己水壺裡的熱水往他嘴裡灌。
順子眼皮顫了顫，含含糊糊說：「別……別管我了。」
葉成把人背起來，繼續走。
吳邪看得心裡發堵，想上去幫忙，被王胖子拉住：「你把自己顧好就成。」
他們幾個倒不覺得冷。
吳虞分給他們的保暖衣還在身上，薄薄的，卻像貼著片恆溫的爐子，從背心一路暖到腳底板。
隊伍終於決定分頭找溫泉。
雪山上不能原地等死，再這麼下去，所有人都得凍成冰疙瘩。
每個人腰間都重新綁上繩索，以隊伍為核心，向外四散搜索，誰找到就用對講機叫。
吳邪走了沒多遠，腳下一松，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往下墜。
那一腳踩空了。積雪下面是空的，他「啊」了半聲，整個人就掉進一個冒著熱氣的坑裡。
溫泉水濺起一大片，熱氣騰地湧上來，把他整個人蒸得發懵。
他摔進水裡，嗆了兩口，手忙腳亂地撲騰兩下，發現自己能站住，水只到胸口。
吳邪滿頭滿臉是水，仰頭朝上喊：「胖子！小虞！小哥！」
王胖子就在十幾步外，聽見動靜跑過來，看見吳邪站在下面冒熱氣，噗嗤笑了：「天真，你這體質真邪了門了，找溫泉一腳就下去了。」
吳邪氣得直拍水：「你大爺的，還不拉我上去！這水燙得很！」
王胖子蹲在坑邊，樂不可支地扔繩子：「別啊，你再多泡會兒，暖和。我下去正好煮個蛋。」
吳虞從另一邊慢慢走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對裡面說：「找到了，東側三十米。」然後蹲到坑邊，低頭看吳邪。
吳邪正艱難地從水裡往坑邊爬，溫泉水熱得他滿臉通紅，像只被煮熟的蝦。
吳虞說：「哥，你用的什麼姿勢找到的？」
吳邪爬上來，渾身滴著水，風吹過來還是冷，但比剛才好點。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憑本事。」
吳虞點頭：「嗯，本事全用在踩空上了。」
張起靈從她身後走過來，解下自己的外套，一聲不響的扔給了吳邪。
吳邪感動得差點喊「小哥你真好」。
張起靈說：「風大，別站遠。」
吳虞站在旁邊，抿著嘴笑。
王胖子對吳邪說：「快用對講機把人叫過來，這溫泉不賴，能下去煮一鍋。」
幾人把信號發出去，又用繩子固定好了位置。
沒一會兒，郎風帶著人趕到。眾人就在這坑邊上扎了臨時營地。
吳虞坐在離坑不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杯用暖貼捂熱的糖水。
張起靈坐在她旁邊，像是一點也不受這風雪影響。他的眼神偶爾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風雪深處。
吳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輕說：「別急，我們快到了。」
張起靈低下頭，看她一眼，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背。他「嗯」了一聲。
等到風雪稍弱，天光重新亮起來，他們才發現這溫泉坑附近竟有一處遺蹟。
坑洞周圍散落著不少碎石構件，再遠一些，半埋在雪裡的，是大片大片的彩繪壁畫。
吳邪第一個坐不住了。他裹著張起靈的外套，像只濕毛狗一樣湊到壁畫前看。
那些顏色在雪中鮮艷得有些失真。硃砂紅、孔雀藍、赭黃，是東夏國時期特有的風格。
吳邪看了一會兒，郎風和華和尚也過來了。
華和尚拿著小本子，記著什麼。葉成蹲在另一側，用袖子小心地拂開壁畫上的浮雪。
陳皮阿四站在壁畫前，背著手，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華和尚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四爺，這些畫風格跟黑水城那批有接近處，可又不大一樣。我總覺得這裡……」他沒說下去，只指了指其中一幅。
吳邪不動聲色的聽著，他回頭看吳虞。
吳虞已經走過來，仰頭看著那幅壁畫，像在認真端詳，又像在走神。張起靈寸步不離地站在她身後。
「這地方可能有東西。」陳皮阿四忽然開口，聲音在冷風裡顯得格外沉。
他回頭看了眾人一眼：「找入口。」郎風應聲而去，叫上葉成和華和尚分散查看。
吳邪見他們忙起來，也拉著吳虞找了塊背風的石壁坐下。
他正想跟吳虞說壁畫裡的門道，吳虞卻把他的背包拽了過去，嘩啦一聲拉開。
吳邪眼皮一跳。他那個包里裝了什麼他還能不知道？來之前就塞了兩件換洗衣物、幾包餅乾、一瓶水和三罐罐頭。
但吳虞的手從裡頭一掏，掏出來一個自熱鍋。又掏出來一個。再掏，拿出了幾個密封滷蛋、一包肉脯、兩盒牛奶，還有幾袋獨立包裝的小蛋糕。
吳邪的表情從驚訝到麻木，再到認命。他壓低嗓子說：「妹啊，我包里有沒有這些東西，我難道不知道？你這麼拿，是不是有點太不遮掩了？」
吳虞頭也不抬，把自熱鍋的包裝撕開，往發熱包里倒了點水。
她語氣自然：「不知道。也許你記錯了。」
吳邪張了張嘴，看著她一張一張地把各種包裝拆開，眼裡寫滿了「我就靜靜看你演」。
王胖子從旁邊繞過來，看見一地的食物，眼睛都直了：「好傢夥，天真你包里能裝這麼多？你早說啊，我在車上餓得都想啃樹皮了。」
吳邪正要解釋，被吳虞用一塊肉脯堵了嘴。他「唔」了一聲，認了。
王胖子說：「還有自熱鍋？真會享受。給我也來一個。」
吳虞很大方，給了他一個。
王胖子喜滋滋地躲到一邊加熱去了。
潘子沒說話，只默默接過一個自熱鍋，研究了兩秒，蹲在坑邊開始擺弄。
吳虞把最後幾個小蛋糕和滷蛋分成兩堆，用紙巾包了，走到陳皮阿四那邊。
陳皮阿四正跟華和尚說著什麼，見她過來，停下話頭。
吳虞把東西遞過去，說：「四爺，吃些熱乎的吧，再趕路也扛得住。」
陳皮阿四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接了過去，沒客氣。
他掰開一個小蛋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語氣難得和緩：「你這丫頭，倒想得周到。」
吳虞笑了笑：「我哥說，走到哪兒都不能餓著長輩。」
不遠處，吳邪聽見這話差點噴了，他什麼時候說過。
王胖子在旁邊小聲回：「你夢裡說過吧。」吳邪無言以對。
張起靈沒吃東西。他坐在吳虞身側，把她遞過去的牛奶又放回她手邊。
吳虞看他一眼，把牛奶推回去：「我不喝這個，你喝。」
吳邪看見那盒牛奶在兩人之間被推來推去，像打太極，忍無可忍：「你倆不喝給我，我快凍成冰棍了。」
吳虞說：「你剛掉溫泉里，不冷。」
吳邪說：「現在我冷了。」
吳虞嘆了口氣，從包里又掏出盒牛奶丟給他。
吳邪接住，看了一眼包裝，低聲喃喃：「我包沒了我也認了。」
自熱鍋開始冒熱氣，米飯混著湯汁的香味在雪原上飄開來。王胖子咽著口水，潘子用筷子攪著鍋底，葉成和郎風也分到了一盒。
一頓熱食下肚，所有人臉色都好看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