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在溫泉這邊待了一天多,等暴風雪完全沒了才繼續前進。
風雪停後的老林子靜得不像話。
天是那種透亮的灰藍,太陽掛在極遠的天邊,又白又小,像誰隨手貼上去的一小片錫紙。
雪地亮得晃眼,空氣冷冽乾淨,吸一口像吞了滿嘴的薄荷。
王胖子拿雪搓了把臉,凍得直齜牙,一轉頭,就看見吳虞正彎腰團雪球。
吳虞團得很認真,手套都摘了,十指凍得泛紅也不管。
吳邪站在她幾步外,半點沒察覺,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背包帶子。
「啪」一聲,雪球正中吳邪後腦勺。碎雪順著他脖子往下滑,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似的一激靈,嗷一嗓子跳起來。
吳虞笑得直不起腰,又團了一個在手裡,作勢要扔。
吳邪本不想應戰,一邊抖脖子裡的雪一邊說「這麼大個人還玩雪」,話音沒落,第二個雪球又來了,這次直接砸在他肩膀上。他這下不幹了,彎腰抄起一大把雪就追過去。
兩個人繞著幾塊石頭來回追跑。
雪很鬆,踩下去咯吱咯吱響,時不時滑一下。
吳邪腿長,但沒吳虞靈活。
她左閃右躲,吳邪追得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摸到她一片衣角,她回身就往他臉上揚了把雪。
吳邪「噗」地吐出一嘴雪沫子,抹了把臉,氣急敗壞又捨不得下重手。
王胖子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扯著嗓子助威:「天真!別輸給妹妹啊!這要輸了,你英名掃地!以後在道上傳出去都丟人!」
潘子倚著石壁看他們,難得笑了笑。
葉成在遠處整理繩索,聞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郎風和華和尚在拆帳篷,沒空理這倆。
陳皮阿四坐在一塊蓋著厚雪的岩石上,慢悠悠地嚼乾糧,目光在吳虞身上停了停,但什麼都沒說。
吳虞跑累了,往張起靈身後一躲。
張起靈站在外圍,沒有參與,也沒有讓開。吳虞從他胳膊後面探出半張臉,朝吳邪做鬼臉。
吳邪追到跟前,被張起靈擋住,不能硬沖,只能彎著腰喘氣,指著他道:「你就護著她吧。」
張起靈沒回。他低頭看了眼吳虞。她正揪著他的衣服後擺,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凍得發紅。
他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抬手把她帽子上沾的雪撣了撣。
吳邪看見那個笑,心裡更堵了,扭頭找王胖子:「他倆一夥的。」
王胖子說:「他倆本來就一夥的。」
吳邪作勢要打王胖子,王胖子跑了。
潘子在旁邊說:「行了,別鬧了,等會兒還要趕路。」
吳邪這才消停,沖吳虞比了個「你等著」的口型。吳虞回了他一個更大的鬼臉。
鬧完,吳虞從張起靈身後走出來,拍拍手上的雪。
她昨晚在帳篷里把屏蔽器打開了。從那一刻起,青銅門那邊不斷侵襲她的力量就被隔絕在外。她早上起來時,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吳邪還問她「是不是昨天自熱鍋吃好了」,她只笑,不說話。
離開溫泉後,他們繼續往山里走。雪地極深,走起來像在趟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順子堅持帶路,但走了一段後,大家都能看出他臉色很差,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
就在這時候,前方雪地里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巨大石塊,斜插在積雪中,像一道從地底長出來的脊樑。
吳邪心裡一動,快走了兩步,撥開浮雪,露出石上刻著的圖案——一條多足龍,張牙舞爪,線條粗獷,每一條腿都刻得極具張力。
他看了幾秒,抬頭跟吳虞對視一眼。兩人都心知肚明。
吳邪表面還得裝出驚訝又驚喜的樣子,指著那石刻沖王胖子喊:「胖子,快看!這不就是東夏國的百足龍嗎?」
王胖子馬上接戲:「喲,那豈不是說明咱找對地方了!」
潘子也湊上前來,神情認真。
陳皮阿四拄著根木拐,慢慢走到石頭前,看了一會兒,說:「是百足龍。這石立在這裡,是用來鎮山的。」
華和尚和郎風也過來看,葉成在後面拍照。
吳虞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小聲對張起靈說:「這石頭好醜。」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點無奈。
順子的任務到這裡就結束了。
他的體力已經不能支持他繼續往深處走,而且他本人也不願意再往前。
陳皮阿四沒勉強,讓郎風給了他一些錢和乾糧。
順子也沒多客氣,朝眾人拱了拱手,說:「再往前,路要自己走了。山裡頭變天快,別逞強。」
潘子又給他留了兩包煙。順子接了,笑得眼睛更斜了。
吳虞也走過去,塞給他兩片暖寶寶,小聲說:「貼身上,回程路上暖一點。」順子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吳邪看著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來越小,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繼續前行,隊伍穿過兩道山稜,進入三聖雪山側面的一個緩坡。
葉成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蹲下去拍了拍什麼,回頭喊:「有情況!」
大家圍過去,發現雪面下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幾根粗大的冰溜子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郎風用刀把冰溜子敲掉,露出裡頭黑沉沉的入口。
那入口斜斜向下,是用整塊整塊的條石砌出來的,石面平整,縫隙極窄,幾百年沒人動過仍像新的一樣。
吳邪深吸了口氣,看向吳虞。吳虞輕輕點了點頭。
王胖子做了個「我靠」的口型,又轉頭沖吳邪擠了擠眼。
張起靈照舊沉默,只往前跨了半步,把吳虞擋在自己側後方。
陳皮阿四彎腰在洞口看了片刻,說:「是排道。工匠運料送土用的。能通到地下主路。」
他直起身,目光掃了一圈眾人:「進。」
郎風領頭,葉成跟上。華和尚提醒大家把繩子綁好。
吳邪走在吳虞前頭,進洞前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直播系統。系統一開,彈幕零散地飄出來。
「終於開播了!這是在哪兒?雪山?」
「主播終於記起密碼了,這是要去探險嗎?」
「好黑,感覺好刺激。」
「我黑爺呢,這種事怎麼能沒有我家黑爺?」
「這洞口看著好真,你們真會找地方拍。」
吳邪沒說話,只把直播掛著。他縮了縮脖子,跟著前頭的光亮走進了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