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宮大殿確實宏偉得不像人間之物。
吳邪仰著頭往裡走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地方要是收門票，一年能養活半個杭州。
穹頂高得嚇人，手電光打上去都到不了底，只能隱約看見一片繁星似的光點。
幾十根石柱分列兩側，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柱身上刻滿人面鳥身的神像，鳥翼層層疊疊，從柱底一直蔓延到柱頂。
吳邪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像是被那些東西從高處往下看，渾身不自在。
吳虞跟在他旁邊，走得慢吞吞的，像在逛博物館。
她一會兒看看柱子上的鳥人，一會兒看看地磚上的雲雷紋，小聲評價：「這鳥臉長得真別致。」
吳邪「嘖」了一聲，不接話。
張起靈走在吳虞後方偏側，像她的影子，不緊不慢，不離不散。
青銅地面踩上去有回音，每一步都響得過分。
地面上散著無數碎片，青銅鼎、陶罐、鏽得看不出形狀的匕首，還有數不清的人骨。
有些還完整，跪著蜷著，姿態像在求饒；有些就剩幾節散亂的白骨，看上去像被什麼東西活活撕開的。
王胖子腳下一滑，低頭一看，是半截黑乎乎的木炭。他「嚯」了一聲：「這地方死過不少人。」
「這場景……我服了，這真的是實地拍的嗎？」
「我開最高畫質都看不出破綻，這質感太真了……」
「主播不會真是吳邪吧……不對不對，我瘋了，這是cos，這是cos，我再念兩遍。」
「別說了，我也有點恍惚了。」
吳邪正用餘光看彈幕，心說我不是吳邪還能是誰。他還沒想完，陳皮阿四已經動了。
陳皮阿四繞著祭壇走了兩圈，目光在祭台四周那些鑄造精美的青銅裝飾上打轉，最終停在了一塊半嵌在青銅板里的碎片前。
吳邪心裡一個咯噔，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沒開口。
王胖子跟吳邪交換了個眼神，兩人都默契地後退了小半步。
張起靈沒動，但身體重心已經微微壓後。
吳虞還是那副「看不懂，但長見識了」的表情，實則也在往外挪。
陳皮阿四蹲下去，掏出工具，開始撬那塊碎片。
吳邪在心裡默數：三、二、一——「嘣」一聲，碎片被撬起的瞬間，一股淡黃色氣體從地縫裡噴出來。
張起靈幾乎是同一秒喊出來：「閉氣！退出去！」
吳邪想都沒想，拔腿就跑。
王胖子反應也不慢，一把抄起自己的包就往外竄。
吳虞就更不用說了，她早站到了離門不遠的地方，張起靈喊聲未落，她已經跑了出去。
潘子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本來想抓住吳邪的胳膊把人拽出去，結果吳邪已經衝到他前頭去了。
潘子轉頭看了眼吳邪絕塵而去的背影，腦子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這不是他認識的小三爺。小三爺平時跑路是會摔的，會被石頭絆一下，會回頭喊「潘子快跑」，今天怎麼比他還快？這合理嗎？他邊跑邊想，覺得自己可能被時代落下了。
王胖子跑到半路還有空回頭吼一嗓子：「都別吸氣！這味兒上頭！」喊完繼續跑，肉臉都顛出了節奏。
吳邪想笑又不敢張嘴，只能埋頭往前沖。衝到迴廊外，幾個人才停下來。
吳邪撐著膝蓋喘氣，吳虞已經直起身來，拍拍衣擺，跟沒事人似的。張起靈站在她旁邊，氣息都沒亂。
華和尚跌了一跤，被潘子和葉成七手八腳從裡面拖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不對勁了，青白青白的，嘴唇像抹了層灰。
幾個人連忙灌水拍臉，折騰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郎風靠著牆，臉繃得死緊。葉成坐在地上，額頭全是汗。
陳皮阿四最後出來，臉色鐵青，嘴角緊抿，一言不發。
他手裡捏著那塊碎片，半晌，塞進了包里。吳邪看過去，什麼也沒說。
吳虞從包里掏出幾顆薄荷糖，給吳邪、王胖子一人一顆，又遞了顆給張起靈。
張起靈沒接，搖頭。她便收了回來，自己剝了放嘴裡。
然後她拉了拉吳邪袖子：「走遠點，這裡頭還有味兒。」吳邪正有此意。
兩人往遠處走，王胖子跟上去。張起靈殿後。
「我靠，剛才那個毒氣不會是真的吧？看那個男的被抬出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也太拼了，這搞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是，你們有沒有發現吳邪這次跑得特別快，連他那個朋友都懵了，還回頭看了一眼，好好笑。」
「主播不會真的在倒斗吧？」
「小聲些，小心直播間被封。」
吳邪看到這條彈幕，實在沒忍住，笑了一下。
王胖子湊過來：「笑什麼？」
吳邪說：「有人說你跑起來像皮球。」
王胖子說：「放屁，我那是閃電位移。」
吳虞補刀：「閃電也有肉。」
王胖子作勢要搶她糖，吳虞輕巧躲開，繞到張起靈背後。
張起靈像一堵牆，把王胖子攔住了。王胖子說：「行行行，你們就聯手欺負我。胖爺我寬宏大量，不跟你們計較。」
吳邪笑得更大聲了。
他們這幾個人的輕鬆，和旁邊郎風等人的狼狽，形成了極刺眼的對比。
潘子又回頭看了吳邪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陳皮阿四的手下們還在那邊緩氣，吳邪他們已經躲到了迴廊外頭的通風處，開始分零食吃。
吳虞從包里掏出幾包蘇打餅乾，給吳邪和王胖子一人一包。
王胖子拆開就咬，含糊不清地說：「胖爺我命真好，跑路還有餅乾吃。」
吳邪說：「你跑路的時候能不能別順手摸我口袋。」
王胖子說：「我摸的是你的糖。」
吳邪說：「我哪來的糖？」王胖子嘿嘿一笑：「你妹剛剛塞你兜里的，我替你保管兩顆。」
吳虞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從張起靈身側探出腦袋：「哥，我剛塞的話梅。」
吳邪一摸，果然沒了。王胖子笑得更歡了。
幾個人鬧了一會兒，吳邪打開直播看了一眼。
直播間人數還在往上漲，彈幕刷得飛快。有一條被頂到前面的彈幕格外扎眼：
「有沒有人覺得，這真的太像了……這地方根本不像假的。」
吳邪心頭一跳，面上不顯，他抬頭跟吳虞交換了個眼神。
吳虞輕輕搖頭，意思是沒關係。
張起靈也看過來一眼，像是並不在意。王胖子還在嘎嘣嘎嘣地嚼餅乾。
潘子從另一邊走過來，看著他們幾個，終於沒忍住：「小三爺，你剛剛那一下，跑得比兔子還快。」
吳邪說：「我惜命。」
潘子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吳邪說：「人總會成長的。」
吳虞在旁邊點頭：「他以前是送人頭的，現在是保命的。」
潘子被這兄妹倆堵得沒話說，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郎風走到陳皮阿四身邊，低聲說：「四爺，這殿裡比想的凶。」
陳皮阿四「嗯」了一聲，拿布擦了擦手，說：「先休整，一刻鐘後再出發。」
吳邪看著他，忽然有點佩服。這老頭，是真不怕死。他收回目光，又往吳虞那邊靠了靠。
吳虞正把一塊話梅含在嘴裡，見他過來，遞了一顆。
吳邪接過來，小聲說：「小虞，那個冷香丸……」
吳虞說：「收著，別讓旁人看見。」
吳邪點頭。張起靈站在他們前頭，把裡頭的動靜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