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棺室出來,路就開始不對了。
腳下的青銅板像被人提前松過似的,踩上去有一種極細微的浮空感。
吳邪還沒走兩步,忽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塊青銅板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
他整個人直直往下墜,耳邊是潘子那聲「小三爺」沒喊完的半截尾音,然後水就灌上來了。
吳邪掙扎著往上劃,腦袋剛冒出來就聽見王胖子在罵:「他媽的——這什麼鬼地方——」
潘子在喊:「小三爺!你在哪!」
水流沖得三人東倒西歪,最後好歹抓住了彼此,被水裹著往下游衝去。
吳邪百忙中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個塌口已經變成一個小光點,越來越遠,像隔著霧看燈籠。
吳虞和張起靈站在塌陷邊緣,低頭往下看,只有水聲,又急又悶,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
「走。」張起靈說。
吳虞抬頭看他,哪還有半點方才柔柔弱弱的樣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先清乾淨,東西太多了。」張起靈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再廢話,轉身衝進排道。
張起靈在前,吳虞在後,錯開一個身位。黑金古刀已經從背後抽出來,刀身切過空氣,帶起極低極細的嗡鳴。
吳虞從袖中滑出一樣東西,那扇子不過一尺來長,扇骨是暗銀色的,泛著冷冽的金屬光。
她手腕一抖,扇面嘩地展開,邊刃像鳥翅一樣亮出來。
兩人速度極快,但排道不寬,地面又全是碎岩,騰挪全在方寸之間。
「前面有窩。」吳虞說。
張起靈「嗯」了聲,忽然低身。
吳虞踩著他的肩借力躍起,在空中翻了個身,扇面展開,三枚骨釘從扇骨間射出,直入洞壁死角。
兩聲悶響,蟄伏在那裡的東西軟軟落下。
張起靈起身,左手一攬,正好接住落下來的吳虞。
她借著他手臂的力轉了小半圈,穩穩落回地面。
「你拿我當梯子。」張起靈說,語氣極淡。
吳虞笑:「不是你自己蹲下的?」張起靈沒應,繼續往前。
他們一路清過去。路上除了那些白皮怪,還有從石縫裡鑽出的長頸人面蜥,尾巴帶倒刺,專往人腿上招呼。
吳虞後撤半步,張起靈的黑金古刀已經貼著地面橫切過去,將那東西釘在石壁上。
刀還沒拔,吳虞已經從他身後閃出,補上一扇。
兩人錯位而站,一前一後,黑與白,刀與扇,像一出排演了無數遍的舊戲。
打鬥的過程漸漸成了吳虞一個人的專場,張起靈看出她想玩就沒在出手。
吳虞打得隨心,東一下,西一下,像在逗那些從石縫裡鑽出來的東西。
她不急著殺,先溜著它們跑一段,再回身一扇解決一個,動作輕巧又花哨。
扇子在她手裡開合翻轉,像只活過來的銀蝶。
張起靈走在她身側,刀提在手裡。
她打得開心,他就在旁邊看著。
突然有隻白皮怪貼著吳虞後腰撲過來,吳虞還沒轉身,張起靈已經一刀背把它拍到了牆上。
那東西順著牆滑下來,沒了聲。
吳虞回頭沖他笑:「不是留給我玩嗎。」
他「嗯」了聲:「這個太醜。」
吳虞笑得更歡了。
再往前,從洞頂垂下來兩隻人面蜥,尾巴帶刺,嘴裂到耳根。
吳虞「啊」了一聲,假裝害怕,往張起靈身後一躲,眼睛卻亮得厲害。
張起靈沒拆穿她,只配合地往前一擋。
吳虞突然從他腋下鑽出去,扇子向上一划,一隻人面蜥掉下來;另一隻被她一腳踩在石壁上,借力翻到它身後,回手一扇,乾淨利落。
她落地時,張起靈剛好伸手,她搭著他小臂站定。
「不好玩,一點難度都沒有。」她撇了撇嘴。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說:「前面還有。
吳虞眼睛又亮了,不等他說完就先跑了。
張起靈不緊不慢地跟著,始終和她保持兩步的距離。
吳虞扇子舞得漂亮,有時還給張起靈遞招,兩人偶爾會換手,一個借力騰空,一個接住;一個俯身斜切,一個抬腿掃開近身的。
石縫裡又爬出兩隻白皮怪,吳虞身形一側,讓過第一隻的撲咬,反手將扇刃切入它後頸;第二隻從頭頂撲下來,她往後退了半步,張起靈已經抬刀,刀背橫在它腹部往上一頂,把它送到吳虞面前。
吳虞笑了一下,扇子豎劈而下,將第二隻釘在地上。
張起靈收刀,順手把她被風吹散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吳虞抬頭沖他彎了彎眼睛,說:「小官哥哥,你剛剛是不是又搶我怪。」
張起靈說:「我沒有。」
吳虞說:「你用了刀背。」
張起靈說:「你在下面。」
吳虞「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一處稍寬的石室內又竄出幾隻,吳虞這回認真了點。
她腳尖點地躍起,在石壁上借力一蹬,整個人像支離弦的箭射向其中一隻。
扇子橫切而出,刃口划過它咽喉。
緊接著吳虞翻身落地,另一隻從側面撲來,她往後一仰,張起靈從她身後貼上來,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手黑金古刀往前一送,那隻東西就被釘在了半空中。
刀未抽回,吳虞已經順勢從他懷裡滑出去,把最後一隻堵在角落裡。
她一步步逼近,那東西反倒往後縮。
吳虞不滿意了:「你怎麼不沖了?」
張起靈說:「它怕你。」
吳虞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那我下手輕點。」
說著扇子一收,只用扇柄在它頭上一敲,那東西竟真軟軟倒了下去。
「沒意思。」她收扇回袖。
張起靈拔出黑金古刀,刀身一振,血珠濺在石壁上。
吳虞湊過去:「你說它們是不是變弱了?」
張起靈說:「是你變快了。」
吳虞「哦」了一聲,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張起靈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後腦勺。
吳虞佯怒:「別弄亂我頭髮。」
張起靈說:「早就亂了。」
吳虞說:「那也怪你。」
張起靈說:「嗯,怪我。」語氣平靜,眼底帶著極淡的笑。
兩人繼續往前。
到崑崙胎那裡,吳虞停下,抬頭看著那個嵌在岩壁中的巨胎。
張起靈站在她身後,低聲說:「你要送走它。」
吳虞「嗯」了一聲,從手鐲里取出幾枚刻著符紋的金屬片,在四周布了個極小的陣。
她再抬手,整片岩壁像水面一樣顫動起來,那崑崙胎被某種力量緩緩「摘」了出來,在半空中縮小,最終化為一個光點,沒入她腕間的鐲子中。
張起靈沒插手。他只在陣外守著,刀沒有回鞘。
吳虞拍了拍手,笑著說:「回去讓雲姐記我一大功。」
張起靈說:「你上次的報告還被退了。」
吳虞「嘖」了一聲:「你能不能不拆我台。」
布陣,封路,再回到原點。
吳虞從那個塌陷的口子邊往下看,笑了一下:「哥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到藏寶室了。」
張起靈走到她身邊,說:「下去。」
吳虞點頭。她剛往前邁一步,張起靈忽然拉住她手腕:「不會游泳。」
吳虞眨眼:「我上次是逗你。」
張起靈不說話,只看著她。
吳虞投降:「行,我跟你一起。」
張起靈沒鬆手,直接將她往懷裡一攬,兩人從裂口一躍而下。
風從耳邊刮過,水聲越來越大,她在墜落中被張起靈護得嚴嚴實實,只聽見他近在耳側極輕地說了句:「這次也是逗我。」
吳虞沒來得及反駁,就和他一起扎進了冰冷刺骨的暗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