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棺井後，他們沿著一條寬闊的青石台階向下行進了很長時間。
感覺至少走了幾百級，坡度越來越陡，空氣越來越冷，那股青銅鏽蝕的氣味濃得往人肺里灌。
吳邪走著走著，覺得自己像個去地府述職的冤魂。
王胖子更直接，走兩步就回頭看看，說：「這台階修得，跟下十八層似的。」
潘子說：「少說兩句，省點力氣。」
王胖子說：「我這是用嘴呼吸。」
吳邪說：「嘴更費勁。」
吳虞依舊被張起靈背著。她趴在他背上，安安靜靜的。
其實她早就想下來自己走了，但張起靈沒鬆手。他背得極穩，一步一頓，都不帶晃的。
王胖子回頭看了一眼，低聲跟吳邪說：「你妹可真會享福。」
吳邪說：「小哥願意背。」
王胖子說：「你就酸吧。」
吳邪說：「我沒有。」
王胖子說：「你剛才翻了好幾個白眼。」
吳邪說：「那是熱的。」
王胖子說：「這鬼地方冷得我腳趾頭都硬了，你說熱。」吳邪不說話了。
台階盡頭，青銅巨門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門高得不像給人造的，幾十米的門面望不到頂，通體暗綠，覆滿銅鏽。
鏽跡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人臉浮雕，男女老幼，喜怒哀樂，像一整面會呼吸的面孔之牆。
吳邪仰著脖子看了幾秒，忽然說：「這要是收門票，得按身高算錢。」
王胖子「嘖」了一聲：「你掉錢眼裡了。」
吳邪說：「我這是職業敏感。」
阿寧和烏老四等人也停住了，仰頭看門。張起靈把吳虞放下來，她站在他旁邊，仰著頭。
門縫裡透出青灰色的光。
一陣極低極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像風穿過空腔，又像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吳邪聽見了，「咚咚」的，像心跳。他看了眼張起靈。
張起靈看著門，臉上沒有表情。
吳虞也安靜下來。她聽見了更多。
那光像伸出了極細極長的絲線，從門縫裡溢出來，繞著她的小臂，往她身體裡探。
吳虞整個人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
張起靈幾乎同時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頭看他，他低聲說：「別聽。」
吳虞重新垂下眼，呼吸慢慢穩下來。
張起靈沒有鬆手。他知道這門後頭是什麼。
而吳虞也清楚，若沒有張起靈這一握，她可能真會走過去。
她縮了縮手指，反握住他。
陰兵是從門縫裡走出來的。
一個接一個，穿甲持戈，面目模糊，身形像被霧裹著。
他們從門中走出，拾級而上，對眾人視若無睹。
王胖子壓低聲音：「我操，陰兵借道，真碰上了。」
潘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阿寧的人僵在原地，沒人敢動。
吳邪拉著吳虞往邊上退了退。張起靈沒動，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看著那些陰兵從自己面前經過，像看一群從舊年歲里歸來的影子。
吳虞小聲說：「他們會傷人嗎？」
張起靈說：「不惹他們就不會。」
吳邪在後面加了一句：「所以千萬別動。」
王胖子說：「我連屁都不敢放。」
黑瞎子難得沒貧嘴，只輕輕「嘖」了一聲。
青銅門閉合時，地宮開始劇烈震動。
磚石斷裂，石樑塌落，整座山像被誰從地底踹了一腳。
阿寧還想回頭說什麼，她旁邊那高大的僱傭兵已經一記手刀打在她後頸上，把她整個人扛起來就跑。
吳邪回頭看了一眼，嘴裡說了句「對不起了」，然後抬著三叔，和王胖子、潘子拼了命地往外跑。
張起靈一把牽住吳虞，說：「走了。」吳虞點頭。
她和張起靈並肩跑在最後。
「這老外可以啊，說打暈就打暈。」王胖子邊跑邊喊。
吳邪說：「人家那叫保護。」
王胖子說：「把我打暈我也認了，我也想要人抬。」
吳邪說：「你暈了誰抬三叔？」
王胖子說：「那潘子抬三叔，你抬我。」
吳邪說：「滾。」
潘子急道：「你倆能不能別邊跑邊吵了！快走！」
黑瞎子從後邊追上來，把吳邪往旁邊一扯：「小心頭頂！」
一塊石板擦著吳邪砸下來，嚇得他腿都軟了。
吳虞也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吳邪驚魂未定的臉。
她朝他比了個口型：「跑啊。」
幾人衝進一條天然裂隙，路窄而濕，身後轟隆聲追著人跑。
吳三省被顛著，竟也沒哼一聲。
吳邪低頭看他一眼，見他又把眼睛閉上了，心想裝得還挺累。
一行人從裂口爬出來時，天剛蒙蒙亮，雪花落在臉上，冷得真實。
吳邪回頭，那縫隙已經被碎石堵死，像從沒存在過。
他們像一群從地底冒出來的孤魂。
吳邪一手撐著膝蓋喘氣，一邊看著張起靈。
張起靈正幫吳虞拍去頭髮上的雪。吳虞回頭沖吳邪笑。吳邪也笑了。他笑得比哭還難看，但至少真從裡頭活著出來了。
王胖子癱在雪地里，攤成個大字：「我王胖子，從今天起，拒絕一切地下活動。」
黑瞎子踢了踢他：「先別說大話，回杭州的票還沒買呢。」
吳邪說：「誰說我回杭州。」
他看一眼躺在簡易擔架上的三叔，再看看阿寧的人留下的散亂足跡，最後把目光落向遠處灰濛濛的山脊。
「先把三叔弄下去。」潘子已經站起來去抬擔架。
黑瞎子已經摸出通訊器。他走到一邊，撥給解雨臣。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黑瞎子「餵」了一聲，說：「花兒爺，我們出來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說：「長白山？」
黑瞎子說：「對。你過來一趟，開輛寬點的車，還有醫生。小三爺他叔還躺著呢。」
解雨臣說：「你們不能直接送下來？」
黑瞎子說：「能是能，就是這鬼地方走出來還有一段。再來個擔架隊也行。」
解雨臣只說了句「等著」，就掛了。
黑瞎子轉頭看吳邪。吳邪在雪地里抖著腿，沖他比了個電話手勢。
黑瞎子說：「一會到。」
王胖子湊過來：「小解爺來？」
吳邪說：「別叫小解爺，叫小花就行。」
王胖子說：「你發小，我又不熟。」
吳邪說：「那是你還沒見過他，他人挺好的，別亂說。」
王胖子說：「我王胖子是那麼沒譜的人嗎？」
吳邪說：「是。」
那邊吳虞已經鑽進了帳篷。是解雨臣的人還沒到，她自己先撐起來的。
吳邪看見那帳篷的時候，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黑瞎子把頭轉向王胖子：「她什麼時候掏出來的？」
王胖子說：「問誰？」
黑瞎子說：「行吧。」
吳邪已經不想再演了。他朝吳虞走過去，壓著聲音說：「你注意點兒，阿寧的人可能還在附近。」
吳虞說：「我進去換個衣服，裡面暖和。」
吳邪說：「你不是有小哥給你拍雪嗎。」
吳虞說：「他又不是暖寶寶。」吳邪沒話說了。
張起靈已經站在帳外。
吳邪心想，你們倆能不能再明顯一點。
他走回去，往三叔旁邊一坐，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忽然低聲說：「三叔，你再不醒，解雨臣來了可要拉著你對帳了。」
吳三省的臉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潘子從旁過來，往吳三省身上又壓了條毯子。
吳邪望著天邊翻出的微光，沒有再說話。這趟路，他得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