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鬧著,一道黑影從院牆的月亮門後繞出來。
黑瞎子換了件深灰的外套,皮衣破的那件被他搭在胳膊上。
他往幾人面前一擋,先看吳虞,再看吳邪,最後看張起靈。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十分做作:「小老闆,我本來不想跟來,但花兒爺說讓我看著你們,別把解家老宅點了。」
吳虞說:「我們是要去吃夜宵,不是去放火。」
黑瞎子說:「那正好,我餓了。」
吳邪說:「你不是說要補衣服嗎?」
黑瞎子把皮衣甩到肩上:「補衣服哪有吃飯重要。」
王胖子說:「你是來蹭飯的吧。」
黑瞎子說:「我這是捨命陪君子。」
吳邪說:「說人話。」
黑瞎子說:「我要吃炒飯。」
吳虞說:「青椒肉絲炒飯是吧。等會兒給你點。」
黑瞎子抱拳:「小老闆懂我。」
吳邪看他們幾個聊得歡,仰頭看了看天。
他忽然笑了一下,說:「這才對嘛。」
王胖子問:「什麼才對?」
吳邪說:「熱鬧。」
吳虞偏頭,朝張起靈眨了一下眼。
張起靈沒說話,只往她那邊又走近了半步。
幾個人吵吵鬧鬧地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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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虞踩著自己的影子,又偷偷去踩張起靈一下。
張起靈低頭,沒躲,只把她的手扣進掌心裡。
黑瞎子看見了,搖搖頭,跟王胖子說:「你看,今天這頓還得我請。」
王胖子說:「為什麼?」
黑瞎子說:「因為我是全場最亮眼的那個。」
王胖子說:「你還要臉不要?」
黑瞎子說:「不要了。我要飯。」
吳邪在前面笑得差點磕到門柱。
吳虞靠在張起靈身側,笑得眼睛彎彎。
張起靈嘴角也極輕地彎了一點。
吳邪走著走著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怎麼還把小花忘了。」
他說這話時正走到解家老宅的側門邊,又折回去,朝內院裡喊了一嗓子:「小花——吃夜宵去啊!」
解雨臣的聲音從迴廊深處傳來,不疾不徐:「你們去吧,我不餓。」
「不餓也得去,你在旁邊坐著。」吳邪把著門框,回頭沖裡面喊,「人都在了,少個你像什麼話。你以前吊嗓子不也吊到大半夜嗎,這會兒裝什麼老年人。」
王胖子在旁邊嘿嘿一笑:「花兒爺別推了,天真難得請客,過了這村沒這店。」
解雨臣沒讓他們等太久。
他從迴廊另一頭轉出來,已經換了身衣裳。
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頭套了件裁剪極簡的深灰色大衣,像從泛黃舊畫報里走出來的。
吳虞看過去,忽然開口:「小花哥哥今晚比白天還帥。」
解雨臣略一停步,失笑:「嘴這麼甜,是想讓我請你?」
吳虞說:「我這是陳述事實。」
黑瞎子從後頭探出半個腦袋:「我呢?我帥不帥?」
吳虞頭也不回:「你帥不帥心裡沒數嗎?。」
黑瞎子說:「那就是帥。」
吳邪擺擺手:「都別臭美了。走,我請。」
解雨臣走在最後面,步子不緊不慢。
張起靈和吳虞落在中間。
吳虞正仰頭跟張起靈說話,說這條巷子看著好舊,牆上的磚雕很漂亮。
張起靈「嗯」了一聲,示意她看左邊那扇門樓上的纏枝蓮紋。
吳虞湊過去看,發尾擦過他的手臂。
張起靈低頭看她。
解雨臣在後面看到了,微微一笑,沒有出聲。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張起靈的情形。
那是在很多年前,張起靈還不像現在這樣總在人前收斂著冷氣。那時候的張起靈像一把無鞘的刀,走到哪都能劃出傷口。
「小花,你發什麼呆呢?」吳邪放慢腳步等他。
解雨臣回神:「沒有。看你們鬧得挺有意思。」
吳邪「嘁」了一聲:「你才覺得有意思?我們這幾天天天這樣。我妹能把黑瞎子氣到跳腳,小哥就在旁邊看著。」
解雨臣說:「張起靈在旁邊看著,就是態度。」
吳邪愣了一下,然後笑:「也是。」
到了夜市,人聲像潮水一樣撲過來。
烤串的炭煙、糖炒栗子的甜香、還有不知哪家煮羊湯的白氣,熱熱鬧鬧地攪在一起。
吳邪找了個大棚子坐下,熟練地點了一堆烤串,又按吳虞要求加了年糕和烤饅頭,還專門給張起靈要了碗不辣的熱湯麵。
王胖子已經開始跟隔壁桌的大哥攀談上了。
黑瞎子翹著腿等他的青椒肉絲炒飯。
解雨臣坐在最邊上,只點了一杯熱水,慢慢喝。
吳虞擠在張起靈身邊,把烤年糕串上的芝麻往他碗裡撥。
張起靈說:「你吃。」
吳虞說:「你先嘗。」
張起靈低頭咬了一小口。
吳虞撐著臉看他:「好吃嗎?」
張起靈說:「嗯。」
吳虞便笑起來。
解雨臣看著他們,忽然哼了一句很輕的戲腔,是《西廂記》里的,不成段,就那麼一句。
吳邪湊過來:「喲,解老闆今兒心情不錯。」
解雨臣說:「還行。」
王胖子從隔壁桌探回來:「花兒爺,唱一段唄。」
解雨臣搖搖頭:「不唱。鬧市里吊嗓子,像什麼樣子。」
黑瞎子說:「那改天你單獨給我們唱,就唱你拿手那出。」
解雨臣不置可否。
吳虞眼睛亮了:「那我是不是也能聽?」
解雨臣笑:「能。不讓他們聽也讓你聽。」
王胖子說:「憑什麼!」
解雨臣說:「就憑她叫哥哥叫得好聽。」
王胖子絕倒。
吳邪更是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張起靈看了吳虞一眼。
吳虞正得意地咬著年糕,腮幫子鼓鼓的。
張起靈把面前的熱湯麵推了推,示意她吃。
吳虞湊過去小聲說:「小官哥哥,回去我請你吃桂花糕。」
張起靈說:「好。」
吳邪在旁酸得不行:「你倆能不能小點聲。」
吳虞說:「你又沒聽見。」
吳邪說:「我聽見了,桂花糕,我也要。」
吳虞說:「沒有你的。」
吳邪說:「我可是你親哥。」
吳虞說:「親哥也不行。」
王胖子湊熱鬧:「胖哥行不行?」
吳虞說:「你更不行。」
黑瞎子說:「別爭了,這桂花糕要是給外人,我黑瞎子第一個不同意。小老闆說過,那是給長白山守門的貢品。」
吳邪說:「你又編。」
黑瞎子說:「我這是合理想像。」
解雨臣在旁邊抿著水,聽他們胡扯,嘴角一直沒下去。
夜風從街口吹來,帶著炭火和梅香的氣味。
張起靈始終坐在吳虞身旁,像一柄安靜又溫暖的刀。
此刻長夜未深,燈火正盛,幾個年輕人圍坐一桌,笑得沒心沒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