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反手拉起黑瞎子，三人朝石台邊緣衝去。
池水已經漲上來了，黑色的水像活了一樣，沿著石台往上爬。
他們踩過的地方，水迅速吞沒。
張起靈抓住吳虞，黑瞎子抓住張起靈的手臂，三人攀著繩索，從半空中重新盪回石壁。
地宮在震動，頭頂的鐘乳石開始斷裂，砸進水裡，濺起老高的黑水。
張起靈背著吳虞在石壁上疾行，黑瞎子緊緊跟著。
身後，池心石台轟然塌落，沉入水中，整片水池像被煮沸一般翻起巨大氣泡。
三人衝到第三層入口處，張起靈放下吳虞，黑瞎子已經一腳踹開那扇半掩的石門。
他們衝進去，門在身後被一塊落石堵死。
吳虞搞笑的說：「拿到了。」
張起靈回頭輕輕應了一聲。
黑瞎子癱在地上，喃喃道：「我算是知道汪藏海有多不是人了。」
他們繼續往下走，水已經追不上了。
迴廊里的水漲到一半，像被什麼更沉的力量壓住了，不再往上漫。
吳虞走在最前面，衣服半干半濕，袖口還滴著水。
她沒說話，只是走。
身後的地宮偶爾還會傳來一聲極低的震動。
黑瞎子打著手電，光柱在兩側石壁上晃。
那些石壁濕得發亮，上面全是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跡，有高有矮，有深有淺。
吳虞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
黑瞎子說：「這地方要是拍下來，出去能嚇死一票人。」
吳虞說：「你還有心情想這些。」
黑瞎子說：「不想這些，想什麼？想那些黑印子是什麼東西留下的？」
吳虞不說話了。
張起靈走在她旁邊，一直沒出聲。
他身上的水還沒幹，額發貼著眉骨，整個人顯得更冷了。
甬道越來越窄，也越來越矮。
最後他們幾乎要弓著身子走。
那種黑印子卻越來越多，像是從那間石室里往外爬出來的人，最後全都死在了半路上。
吳虞忽然停下來。
她說：「到了。」
三人站直，眼前豁然開闊。
那是間圓形石室，穹頂極高，像倒扣的鐘。
光打上去，竟照不到最中間。
只有正前方那扇門，不用光照，也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
它太高了。
高得不像門，像把整面岩壁都鑄成了青銅。
門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臉，凸出來的，張著嘴，像在唱，又像在吼。
每一張臉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卻讓人覺得它們在看你。
吳虞只望了一眼，就偏開視線。
張起靈忽然低聲道：「別靠近。」
吳虞點頭。
黑瞎子已經收起了所有玩笑，他站在吳虞另一側，卻沒看向門。
吳虞察覺到他的異樣，問：「你眼睛怎麼了？」
黑瞎子偏了偏頭，說：「這門邪得很。我一看它中間，眼睛就往外跑。」
吳虞皺眉。她聽說過。有些人天生命硬，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身體會自己避開。
張起靈往前走了一步。吳虞下意識拉住他手腕。
張起靈回頭。
她看見他的瞳孔里有極細的光在晃。
張起靈說：「我得過去。」
吳虞說：「我知道。」她沒鬆手，只握得更緊了些。
她說：「別被它蠱惑。」
張起靈看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扇門下的地面開始滲出一層暗紅色的東西。
吳虞鬆開手，回頭對黑瞎子說：「你在入口待著。別讓任何東西從你那邊過來。」
黑瞎子說：「交給我。」
他轉身走到石室入口，背對三人，面向來時的黑暗。
吳虞見狀，再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已經走到離門五六步遠的地方。
門上的那幾百張臉，忽然同時轉向了他。
吳虞心裡一緊。她看見張起靈的肩背僵住了。她不能讓他站在那裡太久。
於是吳虞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扇子，一展而開。
扇面生風，拂向石門。
門上的臉像被風吹過的燭火，齊齊一滯。
吳虞說：「開始吧。」
黑瞎子背對著他們，把刀尖又往掌心按了按。
吳虞沒再猶豫。
她走到門前九步，扇子在腕間翻了個面，扇骨斜斜劃開左臂。
血線落在地上，極暗，幾乎和石板的紋路融在一起。
她以血畫線，一根，兩根，三根。
畫到第五根時，門上的臉忽然齊聲「啊」了一下。
幾百張臉同時張開了嘴，整個石室被那聲極短極低的「啊」震得一靜。
吳虞手沒停，她畫得極穩。
每一根血線畫出去，她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輕輕拽走。
她咬住下唇，畫完第七根。
張起靈仍站在門前。他背對著她，像一塊被風磨過的碑。
那些記憶正成片成片地灌進他腦子裡，不是他的，卻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聽見有人喊他「族長」，有人在哭，有人用刀割自己的脖子，還有人把銅水灌進喉嚨。
吳虞喊他：「小官，別聽。別信。」
張起靈的肩背輕輕一顫，極低地「嗯」了一聲。
吳虞畫到最後一道血線合攏時，整間石室像被誰抽走了空氣。
門縫裡滲出的暗紅色「陰漿」忽然流速變快。
吳虞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抬手，扇子「啪」地拍在血線交匯的那塊石板上。
三枚鐵蓮花從她袖中滾出，釘在三個角落。
門上的臉開始掙扎。
那些臉像要從門裡擠出來，嘴巴張得極大，面容扭曲。
吳虞看到其中一張臉上，有人正看著她。
那是一雙灰白的眼睛。
它說：「不要關……不要走……」
吳虞閉眼，把能量從掌心逼去。
張起靈往前邁了半步，站在門正前方兩尺之處。
那一瞬間，幾百張臉同時轉向他。
「小老闆！左邊不對！」黑瞎子忽然喊。
吳虞抬頭。
石室左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洞口。
接著右側也出現了一個。
吳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她說：「假的。」
黑瞎子說：「我知道是假的，但它漏氣了。你的線在飄！」
吳虞低頭一看，果然。
血線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極細的水汽，正朝洞口的方向歪去。
她抬腳踩住線尾，扇子反手一扇，把那片水汽拍散。
可門上的臉卻更吵了。
吳虞的手開始發抖。
張起靈忽然轉身，他的眼睛已經有些發灰。他朝她伸出手。
吳虞搖頭。
她說：「你站回去。」
張起靈沒動。
吳虞壓低聲音，卻極堅定：「張起靈，回去。信我。」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終於轉了回去。
吳虞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
她重新把扇面按在地上，所有血線同時亮了一下。
門上的臉像被什麼燙了，發出尖銳的、似哭似笑的聲音。
就在這時，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響。
緊接著，門縫裡伸出一隻手。它朝張起靈的方向探去。
吳虞瞳孔一縮。
她幾乎是嘶聲喊出來：「小官，退！」
張起靈沒有退。他反手抽出短刀，一刀釘穿了那隻手。
那手抽了一下，猛地縮回。
門內發出一聲極恐怖的嘶鳴。
吳虞一口血咳出來，落在扇面上。
扇子忽然光芒大漲。
她借這一下，石門轟然一靜。
所有臉同時閉上。
吳虞軟軟地朝前倒去。
張起靈回身接住她。
黑瞎子終於撐不住，單膝跪地。
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問：「成了沒？」
吳虞倒在張起靈懷裡，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張起靈把她往懷裡抱緊，說：「成了。」
黑瞎子這才慢慢轉過身。
他整張臉都是灰的，掌心全是血。
他看了張起靈一眼，又看了他懷裡的吳虞一眼，咧了咧嘴：「下次這種活兒，能不能加錢？」
吳虞在他懷裡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說：「出去給你發。」
張起靈低頭，用額頭碰了碰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