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輪的哨聲剛剛吹響,賀臨正要借著木道的轉角衝過來。
程敘眼疾手快,側身擋在徐綠柳身前。
就在這時,北側木道上方的廣播突然滋啦一響,強行切斷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各位嘉賓請注意,因現場爭議待處理,第三輪遊戲暫停,稍後公布恢復時間。《保護遊戲第一輪精彩片段》已在各平台同步上線,請注意查收。」
賀臨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徐綠柳趁機退後半步,拉開安全距離。
她口袋裡的手機緊跟著連續震動,她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是一條推送通知。
徐綠柳站在門邊,點開視頻,第一段就是周欭惗取下銅鑰匙,轉身扶住陳丹麥的畫面。
剪輯配了輕快的音樂。
陳丹麥腳下踩到軟墊,身體向後晃了一下。周欭惗隔著半條邊界線伸手擋住她,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畫面停在陳丹麥抬頭看他的那一刻。
彈幕從屏幕頂部涌過去。
「周總這反應太快了。」
「保護搭檔好有感覺。」
「徐老師呢?怎麼沒看到她?」
「節目組是不是故意把周總和陳姐剪成一組?」
徐綠柳把進度條拖到後面。
視頻里,周欭惗扶穩陳丹麥後回到紅區,工作人員宣布第一輪結束。畫面切換到銅鑰匙特寫,再切到陳丹麥側臉。
她摔倒的地方被剪掉了。
徐綠柳把視頻重播一遍。
她在另一側摔倒的事,連一個遠景都沒有。
「片段已經剪完了?」
她問方嵐。
方嵐站在監視器旁,手裡還拿著第三輪的流程表。
「先放出的短版,完整正片要等晚上。」
「為什麼只留陳丹麥的畫面?」
「她那邊動作更完整。」
「我第一輪換場時摔倒的畫面呢?」
方嵐把流程表翻過一頁。
「你那段有受傷風險,導演決定刪掉。」
「刪掉整段?」
「現場畫面太亂,保留容易讓觀眾誤判。」
「誤判什麼?」
「誤判節目組沒有做好安全措施。」
方嵐說得很快,像這句話早就在嘴邊等著。
徐綠柳看著屏幕。
「那陳丹麥的畫面為什麼能留?」
「她沒有摔傷。」
陳丹麥站在另一邊,抬手摸了摸胳膊。
「我當時差點撞到木欄。」
方嵐回頭。
「最後沒有受傷。」
「徐老師也沒有受傷。」陳丹麥說。
方嵐捏住流程表邊角。
「這是剪輯選擇。」
程敘從北側回來,衣服袖口沾著泥。他剛才在木道里替徐綠柳擋了賀臨一下,手肘擦破了皮。
「我看見徐老師摔倒了,」他說,「第一輪結束換場的時候,她滑倒以後,周先生先拿了鑰匙,再從紅區出來扶她。那段為什麼沒留?」
方嵐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你記錯了。」
「我站在她旁邊。」
「現場鏡頭很多,人員的記憶不能當剪輯依據。」
程敘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屏。
畫面很晃,能聽見木道入口處的哨聲。
第一輪換場時,徐綠柳腳下的軟墊翻起,她整個人坐到泥地上。
程敘轉身去擋賀臨,沒能及時扶住她。
遠處,周欭惗看見徐綠柳摔倒,把鑰匙交給工作人員。迅速跨過紅區邊緣,跪到泥地里,用手護住她的後腦。
這段視頻只到這裡。
後面屏幕被工作人員的身體擋住,收音里傳來周欭惗的聲音。
「別動膝蓋。」
徐綠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那時她只記得膝蓋被石子劃破,周欭惗掌心壓在她後頸,衣袖蹭過泥水。他說了什麼,她聽得不完整。
方嵐伸手。
「這段拍攝角度不完整,不能作為節目素材。」
程敘把手機收回。
「我們問的是,為什麼刪掉。」
「剪輯由導演負責。」
「你剛才說為了保護徐老師。」
「對。」
「那為什麼保留陳丹麥被扶的畫面?」
方嵐臉色難看,但語氣依然強硬。
「嘉賓合同第七條寫得很清楚,最終剪輯權歸節目組。我們刪掉這段,是為了規避安全事故可能引發的負面輿情。你拿私人錄屏來質問我,是在挑戰整個製作中心的底線。」
程敘沒接話。
徐綠柳把視頻暫停,手指停在周欭惗跪下的畫面上。
她摔倒的位置離北側入口不遠,周欭惗身上還戴著保護腕帶。
他越過了邊界。
按照方嵐先前說的規則,保護者越線,鑰匙作廢。
可這段畫面之後,節目組仍然宣布他們拿到了第一把鑰匙。
徐綠柳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三行。
第一輪換場,徐綠柳滑倒。
周欭惗越過紅線扶人。
節目組未判定鑰匙作廢。
她把頁面截圖發給許小七。
許小七很快回了消息。
「我在後台回放區,來這裡。」
後台回放區在別墅東側,許小七站在門邊,手裡抱著兩台筆記本電腦。
她看了眼徐綠柳。
「我把直播回放和片段版放在一起了。」
「原始直播還在?」
「直播平台留了低碼率版本,後台有高碼率緩存。節目組刪了正片,不代表直播緩存一起沒了。」
她帶著幾個人進門。
回放區不大,牆邊擺著六台顯示器。兩塊屏幕已經分好,左邊是原始直播回放,右邊是節目片段。
許小七按下播放。
左邊的徐綠柳摔倒後,周欭惗從紅區離開,跪到泥地里。他一隻手擋著她的頭,另一隻手撐在地面,衣服下擺沾上了泥。
右邊的屏幕里,畫面直接跳到了遠景。
許小七把時間碼停住。
「左邊從九點二十三分十六秒開始,右邊在九點二十三分五十八秒接上。中間少了四十二秒。」
陳丹麥走到屏幕前。
「刪了四十二秒?」
許小七把兩個時間軸放大,「直播回放這裡還有六秒環境音,正片沒有。工作人員在喊安全員,周先生在問她膝蓋能不能動。」
賀臨站在門口,沒進來。
「後期剪掉受傷畫面很常見。」
徐綠柳轉頭看他。
「所以剪掉誰的都一樣?」
賀臨張了張嘴。
「我只是說節目需要控制節奏。」
「你摔倒的時候,節目組留了三十秒特寫。」
賀臨沒再說話。
許小七把右邊畫面停在周欭惗扶陳丹麥的位置。
「這裡保留了二十七秒。左邊周先生扶徐老師,只留了遠景,四十二秒全部斷掉。」
方嵐站在門口。
「許小七,誰讓你調原始緩存的?」
「我自己調的。」
「未經允許進入後台,你知道後果嗎?」
許小七合上電腦。
「知道,所以我把每個時間碼都備份了。」
方嵐盯著她。
「你們拿剪輯片段和直播緩存比較,不能證明節目組故意刪片。」
「我沒說故意。」
徐綠柳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方製片,請你再說一遍,刪除我的摔倒畫面是為了保護我。」
方嵐停住。
後颱風扇轉動,吹得桌上的紙頁不停翻動。
「我說過了,受傷畫面不適合播出。」
「剛才你說的是,規避安全事故可能引發的負面輿情。」
「意思一樣。」
「那陳丹麥的扶人畫面為什麼適合播出?」
方嵐抿住唇。
陳丹麥看著她。
「方製片,別把我也拿來做理由。」
陳丹麥的視線極快地往門口掃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陳丹麥已經轉過頭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嵐轉開臉。
「導演組有自己的鏡頭安排。」
徐綠柳點開申請表格。
「我申請查看九點二十三分到二十四分的原始素材,申請範圍包括現場收音、固定機位和吊軌機位。請節目組蓋章確認收到。」
方嵐看著那張表。
「原始素材涉及其他嘉賓肖像,不能隨便提供。」
「我申請查看,不申請帶走。」
「還要走流程。」
「可以,現在簽收。」
「今天沒法處理。」
「我沒要求今天處理,請確認收到。」
方嵐沒接筆。
徐綠柳把筆放到桌上,筆尖朝向她。
「你們可以拒絕申請,也可以延後處理,但要留下書面記錄。」
方嵐盯著她。
她要是簽了,等於承認這段素材存在。她要是不簽,徐綠柳就能把拒絕本身記下來。
許小七把電腦重新打開,調出時間軸。
「方製片,片段版的剪輯表里,九點二十三分到二十四分標註的是『無有效畫面』。直播緩存里有畫面,也有聲音。這個標籤是誰寫的?」
方嵐看著右側屏幕。
「後期統一標註。」
「後期負責人姓名。」
「你是在審我嗎?」
「我在建檔。」
許小七敲下鍵盤。
「差異檔案,第一條。原片存在,片段刪除。刪片理由待節目組書面確認。」
方嵐伸手想合上電腦。
徐綠柳按住屏幕邊緣。
「別碰。」
方嵐的手停在半空。
周欭惗從門外進來,右手虎口纏著新紗布,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他先看了看屏幕,再看方嵐。
「刪片理由是什麼?」
方嵐說:「徐老師的摔倒畫面不適合播出。」
「陳丹麥的呢?」
「導演安排。」
「你的導演安排里,保護人只能有一個?」
方嵐把申請表推回桌面。
「周先生,節目不是法庭。所有鏡頭都要服從整體效果。」
周欭惗伸手拿起申請表。
「整體效果是誰定的?」
「導演組。」
「導演組聽誰的?」
「聽節目製作中心。」
方嵐沒回答。
周欭惗手指壓在空白簽名處。
「簽收。」
「我說了要走流程。」
「你已經調過原始緩存,也已經完成片段剪輯。現在只簽收一個申請,流程從哪裡開始?」
方嵐看向徐綠柳。
「徐老師,鏡頭刪減不代表有人針對你。」
徐綠柳從周欭惗手裡拿回申請表。
「我沒有說有人針對我。」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追著這段不放?」
「因為這是我的摔倒。」
她把表格轉向方嵐。
「保護我,就把我從自己的經歷里刪掉?」
方嵐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後台里沒人說話。
過了十幾秒,她拿起筆,在簽收欄寫下姓名和時間。
「原始素材申請已收到,明天下午前給答覆。」
「具體幾點?」
方嵐抬頭。
「下午五點。」
「寫上。」
方嵐在後面補了「17:00」。
徐綠柳把申請編號錄入自己的表格。
許小七在旁邊繼續輸入。
「差異檔案第一條,新增節目組簽收記錄。申請時間十點四十六分,承諾答覆時間明日十七點。」
程敘看著左邊屏幕。
「這裡還有一段。」
他指向周欭惗跪在泥地的畫面。
「周先生扶起徐老師以後,陳丹麥那邊的鏡頭被切進來了。原片裡這段連續,正片裡順序調過。」
許小七把畫面放大。
徐綠柳站在兩塊屏幕中間。
左邊,周欭惗跪在泥地里,手掌護住她的後腦。右邊,周欭惗轉身扶住陳丹麥。
正片只留了右邊。
徐綠柳把手機翻過來,指腹壓在屏幕邊緣。
當時泥水糊住她的眼睛,她只記得有人用手掌托住她的後頸,衣袖上全是泥。
耳邊是後台機箱低沉的嗡鳴。
她一直以為他的偏愛是克制的、權衡利弊的,可左邊屏幕里那個毫不猶豫跪在泥地里的身影,徹底擊碎了她引以為傲的邏輯復盤。
原來他只是在鏡頭前,把所有的失控都藏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打開表格,新建一欄。
「周欭惗當時的動作,和節目剪輯分開記錄。」
許小七看了她一眼。
「要分開?」
「要。」
周欭惗站在她旁邊,沒有催。
徐綠柳合上手機。
「你先告訴我。」
他把溫水遞過去。
徐綠柳沒有接。
她抬起臉,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執拗。
「原片裡你連規則都不要了,為什麼剛才在外面,還要裝作只在乎那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