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門外有人經過,鞋底踩過木地板,聲音從近處拖到遠處。
周欭惗把杯子放到桌邊。
「我回頭了。」
「我看見了。」
「你摔倒的時候,我在紅區。」
「我也看見了。」
「陳丹麥的名牌被人碰了。」
「我知道。」
他停下來。
徐綠柳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問的是,你拿到鑰匙以後,為什麼沒有先過來扶我。」
周欭惗看著她,手掌在杯身邊停著。
「紅區到你那邊有隔離帶。」
「我看見了。」
「我越線,第二把鑰匙會被判無效。」
「我知道。」
徐綠柳抬眼。
「你拿鑰匙的時候,心裡算的是什麼?」
周欭惗沒有立刻回答。
陳丹麥站在回放區門外,她看了看兩人,沒進去。
「保住下一輪優先邀約權。」
徐綠柳點了下頭。
「這才是你當時的判斷。」
「對。」
「拿到鑰匙以後,你過來了。」
「對。」
「節目組把這段刪了。」
「對。」
徐綠柳轉身朝客廳走。
周欭惗拿起水杯跟上。
兩人穿過東側走廊,牆上貼著今日的流程表。
第三輪暫停後的處理欄空著,只有工作人員用黑筆寫了一句「待後續確認」。
走廊里偶有工作人員經過,觸及兩人之間那種生人勿近的緊繃氣場,紛紛默契地避開視線,加快了腳步。
客廳里的攝像機已經撤走大半,只剩一台遠景機位。
朱曉文坐在餐桌邊整理物資,程敘在另一側翻看流程單,賀臨靠著窗台,袖口卷到手肘。
徐綠柳走到廚房,拿起白板筆。
「你把路線畫出來。」
周欭惗站到她旁邊。
廚房白板上還留著上午的分區圖。
他拿紙巾擦掉紅區和藍區的字,重新畫出三條線。
紅區在左側。
高台在中間。
徐綠柳摔倒的位置靠北,離木道入口四步。
他在紅區畫了一個小圓點。
「我當時在這裡。」
又在高台旁畫了第二個點。
「鑰匙在這裡。」
最後在北側畫出一個叉。
「你在這裡。」
「陳丹麥呢?」
周欭惗在紅區內側畫了第三個點。
「她在我身後。」
徐綠柳看著三處標記。
「你先到鑰匙這裡,再到我這裡,距離是多少?」
「從紅區到高台,兩步。高台到北側入口,六步。」
「你如果直接來呢?」
「需要越過隔離帶。」
「能走嗎?」
「能。」
「會失去鑰匙?」
「按方嵐的說法,會。」
徐綠柳把筆尖點在那條隔離帶上。
「你當時知道我會摔倒嗎?」
「我不知道。」
「你看見我摔倒了?」
「看見了。」
「你知道我會受傷嗎?」
「看見你坐到泥地後,我不確定。」
「所以你先拿鑰匙。」
「對。」
客廳里傳來陳丹麥翻紙的聲音。
徐綠柳把白板上的路線看了兩遍。
「你的判斷合理。」
周欭惗抬起頭。
「你接受了?」
「我說你的判斷合理。」
「那你還在問什麼?」
徐綠柳把手裡的筆放回桌上。
「可我當時沒有看見這些。」
周欭惗握著杯子,杯底在檯面上發出輕響。
「你看見的是我拿鑰匙。」
「還有你扶陳丹麥。」
「那是節目剪輯留下的順序。」
「原片也是這個順序。」
徐綠柳抬手,指向白板北側那塊空白。
「這裡有四十二秒。你跪在泥地里護住我,扶我起來,我看見了。」
「你看見原片了。」
「我看見了。」
「那就夠了?」
「還不夠。」
周欭惗放下杯子。
「你想要什麼?」
「我想知道你當時有沒有後悔先拿鑰匙。」
周欭惗的手指在杯壁上猛地收緊,指骨泛出隱忍的青白。
他看著她,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低啞卻毫無遲疑。
「有。」
徐綠柳抬頭。
「什麼時候?」
「你坐到地上的時候。」
「為什麼不立刻回來?」
「陳丹麥的牌還在紅區邊。」
「她是你的第一選擇。」
這句話說完,廚房裡只剩冰箱壓縮機的聲音。
周欭惗看著她。
「她是我的保護對象。」
「我問的是第一選擇。」
「你知道答案。」
「我想聽你說。」
他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
冰箱的壓縮機嗡了一聲,停了。
徐綠柳低頭看著那杯水,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周欭惗的手放在台面邊沿,指尖離她的手腕只有一厘米。
過了很久,她問:「你後悔嗎?」
「什麼?」
「先拿鑰匙。」
「後悔。」
「那你當時為什麼沒有立刻過來?」
「陳丹麥的名牌已經被人碰過兩次。我如果當時離開,她的牌會掉。你摔倒了,但程敘在你旁邊。我算過,先拿鑰匙,再過來,兩個都能保住。」
徐綠柳慢慢點了點頭。
「你把我也算進去了。」
「你比鑰匙重要,但你不需要我證明這件事。」
「為什麼?」
「因為你不該從我的取捨里確認自己的位置。」
徐綠柳沒有碰水。
「你算得清楚。」
「我算得太清楚。」
「我不喜歡被算。」
「我知道。」
「但你當時是對的。」
周欭惗看著她。
「你今天第一次說我對。」
「別習慣。」
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不會。」
徐綠柳拿起手機,在剛才的表格後面補了一行。
周欭惗,自述:先保鑰匙,再扶人,兩個都能保住。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向白板。
「這四十二秒,我會在下次沙發談話上問。」
周欭惗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逐項列。」
她看著他。
「你自己數。」
周欭惗低頭掃過白板。
「我會記。」
門口傳來突兀的腳步聲,硬生生打破了這層張力。
賀臨站在廚房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手裡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剛看完的《保護遊戲第一輪精彩片段》。
他看了兩遍,自己被剪得乾乾淨淨。
節目組把他當槍使。有熱度的時候剪別人,出了事就把他推出去。
他低頭站了兩秒,才邁進門。
「徐老師,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說聲抱歉。」
徐綠柳把手機放下。
「你要說哪件?」
賀臨看向周欭惗。
周欭惗把白板筆遞過去。
「完整經過寫下來。」
賀臨接住筆。他沒有立刻寫,手指在筆桿上反覆摩挲,目光往門口飄了一下。
他又看向徐綠柳,像在衡量什麼。
「賀臨。」徐綠柳開口,「你如果還沒想好怎麼寫,可以先想。」
「我想好了。」
「那就寫。」
賀臨低下頭,筆尖懸在白板上。
「我只是想讓遊戲輕鬆一點。」
「從哪一步開始?」
「我靠近你的名牌,想逼你往後退。」
「你碰了我的安全扣。」
「我當時手上沒控制好。」
「你調鬆了?」
賀臨的指腹在筆桿上來回蹭。
徐綠柳指著自己的名牌。
「你把安全扣調松,也算輕鬆?」
賀臨垂下手。
「我沒想讓你摔傷。」
「你知道松扣會讓名牌脫落。」
「我以為你能站穩。」
「你以為?」
徐綠柳的聲音壓住了廚房裡的水聲,她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
「你想製造效果,拿我的安全做籌碼。結果出了問題,又說自己沒想讓人受傷。賀臨,事情落到誰身上,誰就要承擔後果。」
賀臨看著她,臉上的輕鬆收乾淨了。
「我會寫。」
他在白板上寫下時間,地點,動作。
寫到「接觸徐綠柳名牌扣」時,周欭惗開口。
「寫清楚接觸時長和手的位置。」
賀臨抬頭。
「周老師,我已經在道歉。」
「道歉不是記錄。」
「你一定要這樣嗎?」
「要。」
「你不怕把事情鬧大?」
周欭惗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極具壓迫感。
「設備人為損壞屬於違約。你不寫,慕青的法務團隊現在就會介入,調取所有機位做痕跡鑑定。到時候,這就不是遊戲失誤,而是蓄意傷害。」
賀臨拿著筆的手停在白板上,臉色一白。
他咬著後槽牙權衡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的惱怒,但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賀臨只好補上那一行。
接觸時間,約三秒。
接觸位置,名牌背部安全扣。
動作結果,扣環發生鬆動。
朱曉文從餐廳走過來,看了一眼白板。
「要不要把見證人也寫上?」
賀臨問:「你要簽字?」
「我在現場。」
程敘從門口進來,手肘貼著藥布。
「我也簽。」
賀臨拿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徐綠柳接過筆,在下方寫下時間。
「這樣才算記錄。」
賀臨把筆放回桌邊。
「徐老師,我確實想讓這一輪看起來更好看。」
「我知道。」
「我沒有想針對你。」
「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
賀臨沒再說話。
周欭惗把白板擦掉一半,只留下剛才的路線圖。
徐綠柳看著那道被擦開的白痕。
「你別擦。」
「我準備再畫。」
「留著。」
「會影響後面記錄。」
「我要留原圖。」
周欭惗停下。
她拿手機拍了白板,連同賀臨的簽字一起存檔。
「今天發生的事,先留原樣。」
徐綠柳轉頭看向外面的朱曉文。
「朱老師,麻煩你等下把這塊白板搬到物資室鎖起來,作為今天的設備異常附件。」
朱曉文立刻點頭應下。
陳丹麥這時走了進來。
她把文件夾放到餐桌上,朝方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製片在找你。」
徐綠柳抬頭。
「找我做什麼?」
「說是要確認明天的保護賽安排。」
「你怎麼知道是明天?」
陳丹麥的手在文件夾封面上敲了兩下。
「工作人員剛才提了一句。」
程敘看她。
「節目組還沒通知。」
陳丹麥停了停。
「那就是我聽錯了。」
徐綠柳沒有追問,把她剛才的話記進表格。
陳丹麥走近周欭惗。
「周先生,方製片說,陳列櫃裡有一份完整遊戲名單,讓你過去簽字。」
周欭惗沒有動。
「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
「誰轉達的?」
「工作人員。」
「姓名。」
陳丹麥被問住了。
徐綠柳抬頭看她。
陳丹麥抿了下唇。
「我沒問。」
周欭惗拿起桌邊的溫水,遞向徐綠柳。
「喝一點。」
她看著杯子,沒有接。
「我現在不渴。」
陳丹麥在餐檯旁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疊原本屬於統籌組的文件夾。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借著去窗邊透氣的動作,用杯底壓住了最上面那份文件的邊角。
手指划過紙頁時,她停了一下。
徐綠柳站在廚房門口,看見陳丹麥站在窗邊,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模糊。
她拿起手機,拉近鏡頭拍了一張。
回放時,畫面里那疊文件的第一頁下角露出一小串數字。
RV-0712。
她沒有出聲。
周欭惗把杯子放回原處。
梁清越從客廳門口進來,看了眼手機。
「快十一點了。」
徐綠柳抬頭。
「公證處下午四點的預約。」
「你還去嗎?」梁清越問。
「去。」
周欭惗看著她。
「我也去。」
徐綠柳把表格和手機收好,往樓上走。
「四點,別遲到。」
「不會。」
她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欭惗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杯溫水。
「你最好把答案準備好。」她說完,轉身上樓。
窗邊,陳丹麥壓在文件夾下的紙頁被風吹出半角。
她伸手按住,順手拿起筆,在其中一行上圈了一個名字。
周欭惗。
她不動聲色地用指甲在那個名字上劃了一道深痕,抬眼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