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拜堂，現下吉時未至，代王府盛大午宴準時開席。
賓客按身份、文武分班落座，滿堂紅綢襯著珍饈玉盞，酒香四溢，宴席氛圍熱鬧濃烈。
代王身著大紅喜服端坐主位，滿面喜色抬手舉杯，朗聲致謝全場賓客赴宴道賀。
席間眾人紛紛舉杯回敬，觥籌交錯不絕，殿內絲竹歌舞緩緩奏響，舞姬身姿輕盈伴宴，一派盛景。
午宴過半宴席散去，王府僕從各司其職，引著賓客分流休憩。
後院園林劃分女眷專屬區域，花苑繁花盛放，設牌桌專供世家女眷圍坐打葉子牌消遣，西側空場平整開闊，辟出專屬場地，供喜好玩樂的宗室女子、世家小姐玩蹴鞠散心，自在閒適。
男賓分座兩席，按照一貫的文武派系，涇渭分明分成兩大席位。
東側文席清靜雅致，臨水設案，圍坐朝中文官、翰林院臣、京城名士，還有一眾暫未入仕、聲名斐然的在京舉子。
西側武席占地更廣、人聲嘈雜，宗室武將、邊關將領、禁軍武官盡數落座，毗鄰王府校場，專為比武玩樂設下各式博弈遊戲。
依照皇室宴席慣例，文席由惠王蕭瑾坐鎮領頭，品性溫潤，壓得住一眾文臣風骨。
殺伐勇武的代王坐鎮武席，統領一眾武將勛貴。
太子身為當朝儲君，不偏不倚，遊走文武兩席應酬周旋，兩邊客套寒暄，從不站隊偏袒。
西側武席喧鬧震天，武將們不拘禮數，席間開設帶彩博弈、鬥勇比試，皆是軍中盛行的硬核玩法。
改良投壺最先圍滿人群，棄文人制式細頸禮壺，換厚重軍壺、鐵質頭盔為靶，投擲距離大幅拉遠，更增設背身反投、蒙眼盲投規則，難度陡增。
落敗者要麼連飲三大碗烈酒，要麼褪去上身武袍，展露滿身戰場刀疤當眾示眾，粗糲野性，皆是武將喜好。
一旁立著射箭比試靶場，常規射鵠、紅心靶整齊排布，於木板正中釘一枚銅錢，參賽者拉弓射箭，唯有精準射穿銅錢方孔才算取勝，考驗眼力與箭術功底。
空地中央擺開木劍擊劍對局，兵刃全部磨去鋒芒、未開刃口，地面白灰畫定閉環界線，二人持劍對刺搏殺，率先將對手逼出圈外即為勝者，是武將展露身手、博取顏面的最佳玩法。
角落厚絨地毯鋪地，開設角牴摔跤對局，武將褪去外袍、赤膊上陣，近身纏鬥角力，比拼體魄蠻力。
場上吼聲不斷，勝者揚眉吐氣，在場武將連連叫好，贏下對局便能在武官圈層博得風頭，足以吹噓許久。
武席叫好聲、起鬨聲、烈酒碰撞聲此起彼伏，粗糲豪邁，與東側文席氛圍截然不同。
東側臨水文席看似風雅平和，實則暗流涌動。
大靖朝堂風氣向來矛盾，世家權貴、當朝重臣打心底鄙夷寒門出身、無家世依仗的寒門士子。
可每逢宗室盛宴、王公宴席，又總會刻意邀約京中有名望寒門舉子赴宴。
衛決冷眼瞧著，對外彰顯朝堂禮賢下士、善待文人、君臣同樂的美名，對內卻依舊階級壁壘森嚴，權貴子弟從心底輕視寒門士子，鄙夷粗鄙、譏諷家世，文席之上摩擦、口舌衝突向來頻發。
此番文席亦是如此。
朝中清流文臣、世家嫡子、豪門名士圍坐一側，衣著華貴、配飾精緻，另一側零散坐著寒門舉子，衣衫素淨、無金玉配飾，涇渭分明。
蕭瑾正坐上手，衛決立在蕭瑾身側侍立，安安靜靜旁聽席間作詩聯句。
一名衣著樸素、布料洗得發白的寒門舉子起身即興賦詩：
高宴臨霄夜色鮮，此心直欲繼前賢。
筆鋒落處山河動，劍氣凝時星斗懸。
且向樽前籌遠略，願隨天策靖烽煙。
功成不必論麟閣，自有清風載簡編。
詞句工整風骨清正，立意高遠，瞬間壓過席間一眾世家子弟詩作，引得周遭文臣低聲誇讚。
衛決聽得認真，心底暗自感慨，這人寒窗苦讀數十載，滿腹學識，當真學有所成。
同一桌，一名身著織金雲紋錦袍、腰佩白玉佩的世家公子面色沉冷，指尖不停轉動掌中白玉酒杯，風頭被寒門舉子盡數蓋過，心生不悅，忽然嗤笑出聲，打破席間雅致氛圍。
他抬眼斜睨那名寒門舉子，語氣戲謔嘲弄，字字刻意扎心：「我道是誰文采這般拔尖，原來是你，那位縣尊公子，仲文山，對吧？」
男子刻意加重「縣尊公子」四字，語調輕浮嘲諷，像在調侃什麼天大笑柄。
「聽說你父親區區七品縣令，為了給你買下這張代王府婚宴入場名額，變賣縣衙後院百年老樹湊銀錢，傾盡家底托關係，真是至孝之人啊。」
周遭幾名依附世家的紈絝子弟聞聲，立刻附和鬨笑，譏諷之意毫不掩飾。
錦袍公子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說話，音量不大，卻剛好讓周邊圍坐文人盡數聽清，刻薄嘲諷直白刺耳。
「不必故作拘謹安分。稍後朝堂重臣議論軍國政務、朝堂時局，你聽不懂，便安分低頭坐著，萬萬不要插嘴搭話。」
他目光輕蔑掃過仲文山素淨衣衫，語氣極盡鄙夷：「你們這類寒門之人，寒窗苦讀一輩子也改不了根底，骨子裡流的都是田間泥水，就算穿上長衫、飽讀詩書，骨子裡的卑賤，一輩子也洗不乾淨。」
眾人皆靜，權貴之家縱然瞧不起寒門，場面上也過得去，很少這樣公開嘲諷。
仲文山少年舉子，也極要面子，場面有些微妙的尷尬。
就在這時，一道鄭重的聲音響起：
「好一句'願隨天策靖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