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紈絝鬨笑聲未落，一道清和溫潤的聲音驟然響起，壓下席間嘈雜。
蕭瑾端起身前青瓷酒杯，隔著案幾，朝著身側立身的仲文山淡淡虛敬一下。
仲文山身子一僵，當即斂去眼底窘迫屈辱與酸澀不甘，躬身垂首，禮數恭謹又誠惶誠恐：「多謝王爺盛讚。」
蕭瑾身姿慵懶，微微倚靠在身後檀木憑几之上，神色淡然，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中。
「本王府中藏有一套上等蒼壁玄煙，外加羅紋熟宣，質地也算上佳，配你方才所作詩作，相得益彰，改日本王命人送至你居所。」
在場的世家子皆露出震驚的神色，時下普通讀書人都是用松煙墨和毛邊紙，宋彥墨一錠從幾文到幾十文都有。而蒼壁玄煙是上好的徽墨，通常出自製墨大家之手，價格通常在幾百兩銀，徽墨通常要搭配宣紙，羅紋熟宣更是宣紙里的上品。
哪怕是這些世家子，他們日常都用不得用這樣好的墨和紙，家世稍差一點的世家子甚至只看過沒用過，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對於寒門舉子來說，這樣好的墨和紙都只是在讀書人口口相傳之間才能聽得一星半點。
惠王送這樣的墨和紙，可見是真的很欣賞仲文山的詩了。
蕭瑾說完這句話，目光淡淡落在方才出言譏諷的錦袍公子左光身上，語調微涼，不疾不徐。
「至於左光，本王多說一句。你父親如今身居國子監司業，官階體面，家世優渥，可左家溯源往上數三代，祖輩皆是鄉野農戶，家境清貧苦寒，靠墾荒度日，遠不如眼下仲舉人安穩度日。」
「你今日居高臨下嘲諷寒門出身，這般當眾辱人門第，怕是左家先祖泉下有知，也難以心安。」
你這麼狂，你祖先知道嗎？
一語落地，席間瞬間凝滯。
皇室皇子論家世血脈，本就是天底下最尊貴之人，蕭瑾開口戳破左光家世根底，站位無可辯駁，滿座文人權貴無人敢出言反駁、半句不敢辯解。
衛決立在蕭瑾身後侍女位置，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一聲。
蕭瑾側目淡淡掃了她一眼，眸色淺淡，並未出言制止，默許她這番直白笑意。
左光面色瞬間慘白，臉上譏諷傲慢盡數褪去，渾身侷促難堪，慌忙起身垂首，連連拱手：「晚生失言，晚生知錯，萬萬不敢。」
蕭瑾眸光清冷，掃過左光與身旁一眾附和鬨笑的世家子弟，聲音不輕不重，帶著壓制力。
「立意風骨兼具的詩作，靠的是學識胸襟，而非衣衫門第。這般格局的詩文，你們窮盡畢生，也未必寫得出。」
「若是品鑑不了佳作，便閉門苦讀典籍。也祝在座諸位舉子，來年春闈科考，皆能如願金榜題名。」
席間一眾沒有官身的舉子，盡數起身躬身行禮，齊聲謝過惠王。
緊繃尷尬的氣氛剛緩和片刻，太子穿過迴廊，從西側喧鬧武席緩步走來。
他一身錦袍氣度雍容，目光掃過文席眾人，笑著開口：「孤聽聞東側文席喧鬧不已，何事這般熱鬧？」
立刻有依附東宮的世家文臣快步上前，低聲將方才門第爭執、作詩口角一事盡數稟報。
太子聽完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神色淡然，輕飄飄開口定論：「原是這般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
他抬手環視全場文臣舉子，隨口定下新局，語氣從容自帶儲君威壓：「孤賜一道彩頭，諸位以『玉』為題，即興作詩一首。由孤與惠王三弟一同品鑑，敲定頭名，賞賜御製玉佩一塊，如何？」
太子一言敲定，席間氛圍瞬間被強行盤活，眾人紛紛應聲附和。
方才顏面盡失的左光眼底尷尬一掃而空，低頭蹙眉，暗自思忖詩句，想要藉此扳回顏面。
唯獨寒門舉子一席，眾人面色盡數沉下，神色有些難看。
方才仲文山憑真才實學碾壓世家子弟，卻慘遭門第羞辱，本就是寒門士子受辱。
蕭瑾出面解圍，已然護住寒門顏面，可太子輕飄飄一句小事蓋過所有欺凌，直接抹平世家紈絝刻意折辱寒門學子的過錯。
在場寒門舉子心底通透，想到太子是未來儲君，不免有些心寒。
仲文山是這批寒門舉子裡文采、心性最拔尖之人，折辱仲文山，等同於打壓所有寒門士子顏面。
太子刻意淡化事端，擺明偏袒世家權貴，根本不在意寒門學子屈辱。
太子目光淡淡掠過寒門眾人緊繃的臉色，視而不見，毫不在意。
於他而言，京城朝堂掌權者，從來只有頂級宗室、老牌世家、朝堂重臣這一小撮人。無靠山、無勢力、無根底的寒門舉子，不過是宴席裝點、禮賢下士的門面棋子，不值得他耗費心思周全安撫。
蕭瑾洞悉太子心思，身為皇子，不便當眾拂逆儲君顏面，只能默然應下這場詩作比試。
他懶得周旋席間人事，微微側身，打算示意身後衛決為自己添酒。
一隻骨節分明的男子手掌率先從身側伸出，穩穩執起酒壺，斟滿杯中清酒。
蕭瑾眸色微頓，微微回頭，看見斷水立在原本衛決侍立的位置。
斷水臉上掛著笑意，壓低聲音回話：「屬下替班值守，夜鶯說去轉轉，熟悉一下代王府的地形。」
蕭瑾看著一臉自在、踏實輪崗換班的暗衛，心底清楚，什麼熟悉地形，分明是跟在他身邊大半天沒吃著東西，肚子餓了。
還挺好，手下這兩個暗衛隨性自在，倒是個個很會照顧自己，半分委屈都不受，從來餓不著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