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斷水一直奉命潛伏在東宮外圍,低調蹲守監視。
東宮平日裡看著風平浪靜,下人進出都循規蹈矩,半點異樣沒有。直到今日黃昏,終於有了動靜。
一道黑衣人影趁著暮色掩護,低調出了東宮側門,全程避開官道人流,騎馬出城,路線明確,正是一路向南。
斷水遠遠隱匿跟隨,不敢靠得太近。
東宮暗衛的警覺性極高,一旦貿然貼近,不僅會暴露行蹤,甚至會打草驚蛇。
因此他只能遠遠觀望,因為看不清面容,自然分辨不出具體是太子手下哪一位暗衛。
得到回報的衛決,立刻趕回書房,和蕭瑾一起復盤分析。
兩人稍一推演,心裡基本有了答案。
十有八九是衛凜。
衛凜是太子麾下身手最強、心性最沉的貼身暗衛,尋常護衛、盯梢、傳話的瑣事從不用他。他專門替太子處理各類見不得光的髒活、暗活,心思細膩縝密,做事滴水不漏,收尾乾淨到查不出半點痕跡,也是太子最信任、最倚重的一柄暗處利刃。
如今淮南局勢敏感,代王正卡在關鍵節點查舊堤弊案,太子連夜派頂尖暗衛南下,用意再明顯不過。
定然是衝著代王去的。
局勢瞬間明晰。
衛決不敢耽擱,當即提筆傳信淮南,加急叮囑丁江:這幾日務必二十四小時緊盯代王動向,全程關注淮南暗流異動,盯緊賑災隊伍、外來陌生人影,但凡有半點異常,立刻傳信回報。
信末,她特意加了一句叮囑。
只盯、只查、只報,絕對不許出手摻和。
在她眼裡,丁江如今的身手和心性,堪堪能站穩腳跟、打理分所事務,真遇上暗殺博弈、朝堂死局,還差得太遠。
貿然入局,只會白白送命。
所有安排盡數落定,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弛,書房終於回歸平靜。
沒過多久,貼身小廝慶春躬身進來回話,稟報節前瑣事。
「王爺,再過幾日便是端午佳節。按照京城慣例,各家王府都會籌辦節慶事宜。奴才前來請示王爺,府中是否要收攏一艘龍舟,參與京城端午賽龍舟競渡?
「另外,是否要請城中戲班入府唱戲,讓上下下人熱鬧一番?」
惠王府立府時日不長,府中無王妃、無女主人,所有節慶規矩、大小事宜,全都要蕭瑾一人定奪。
蕭瑾垂眸稍作沉思,淡淡開口定調。
「賽龍舟不必了。」
競渡喧鬧,人流混雜,最容易滋生事端,也太過折騰,沒什麼必要。
「戲班子可以請。」
他抬眸吩咐下去,語氣慵懶從容:「就點《混元盒》《五毒傳》《闡道除邪》這幾齣應節端午戲。另外仔細核查戲班根底、人員來路,層層排查底細,仔細驗貨盯場,萬萬不可疏忽,別像中秋夜那次一樣,不慎著了旁人的圈套。」
這話剛落,一旁站著的衛決,眼睛瞬間唰的一下亮了。
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精神起來,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雀躍。
她最喜歡熱鬧。
王府平日裡清靜得過分,日日練功、查情報、處理事務所瑣事,枯燥得很。一聽說有戲班子進府唱戲,瞬間心動。
有戲班入府搭台唱戲,府里熱熱鬧鬧,她就不用費盡心思找藉口出宮湊端午熱鬧,安安穩穩待在府里就能看戲消遣,簡直完美。
衛決心裡美滋滋的,已然開始期待端午熱鬧光景。
可她半點沒察覺到,身旁這位看似隨性決策的少年王爺,藏著滿滿的私心。
蕭瑾本就喜靜。
以他的性子,尋常節日壓根懶得折騰,什麼龍舟戲台、節慶熱鬧,通通都不在乎。若是依著他本心,端午大概率就是平平淡淡、清清靜靜在府中度過。
方才之所以一口回絕競渡、毫不猶豫應下戲班,壓根不是為了什麼王府體面、府中規矩。
純粹是方才餘光一瞥,看見衛決聽到「端午節慶」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期待,猜到了她愛熱鬧、愛湊趣的性子。
只要能讓她安安穩穩留在府中、開開心心過節,不用想方設法出宮亂跑,這點小事,他隨口便能成全。
當然,也有幾分正經考量。
這是他立府以來,惠王府度過的第一個正經佳節。
府中下人、護衛、管事一眾眾人跟著勤懇當差,日日謹小慎微、規矩值守,平日裡少有放鬆機會。借著端午佳節搭台唱戲,讓全府上下跟著沾點喜氣、湊個熱鬧,也算安撫人心、周全府中情面。
蕭瑾垂眸看著眼前一臉期待、全然沒看透他心思的小姑娘,眼底掠過一絲淺淺不易察覺的溫柔笑意,不動聲色斂去,依舊是那副清冷從容的王爺模樣。
他願意為她,留一場人間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