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府的端午，並不只在五月初五當日熱鬧。
從五月初一開始，整座王府便按著老規矩，一步步鋪起了過節氣氛。
慶春早就指揮人，在正門兩側整齊擺上青翠的菖蒲、艾草盆景，鬱鬱蔥蔥，壓盡初夏燥熱。
門楣正中貼著硃砂描紅的天師鎮邪畫像，筆墨端正肅穆。
廊下窗柱盡數貼好精巧的艾虎剪紙、葫蘆花樣窗花，檐下懸著繪滿蛇、蠍、蜈蚣、壁虎、蟾蜍的五毒吊屏，紅綠相映，喜氣又應景。
府里老人都說，這些端午飾物要一直掛到初六清晨，屆時盡數摘下扔出府外，謂之「丟災」，寓意祛盡一整年的晦氣病痛、邪祟災禍，保闔府平安順遂。
一連幾日，王府上下處處都是端午新氣象，清雅又熱鬧。
轉眼便到了五月初五正日。
天剛亮透，晨光清淺溫柔，灑得滿府明亮。
慶雲早早候在寢殿外，待蕭瑾梳洗完畢，便端著描金托盤上前。
盤中放著精緻繡樣的五毒荷包，配色鮮亮、針腳細密，還有一束編織規整的五色長命縷。
慶雲小心翼翼為蕭瑾系好腰間荷包，侍書則踮手踮腳，將五彩長命縷輕輕系在他手腕間，紅綠黃白黑五色交織，襯得他腕骨愈發清細白皙，多了幾分節慶鮮活氣。
蕭瑾一身常服整理妥當，身姿挺拔清雋，眉目溫潤如玉，緩步踏出寢殿。
剛走到迴廊轉角，就看見不遠處，衛決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大號食盒，從膳房方向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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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利落勁裝，身姿颯爽，眉眼清亮，瞧見蕭瑾的瞬間，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眉眼彎彎，腳步都下意識加快幾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賞心悅目。
不得不說，她家殿下是真的好看。
無論何時何地，哪怕只是簡單的常束衣衫，乾淨清貴、氣質卓然，一舉一動都自帶風華。
今日又能近距離欣賞自家殿下的顏值，還是官服，屬實是過節額外福利，衛決心情瞬間大好。
蕭瑾垂眸掃過她手裡滿滿當當的食盒，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情緒：「提著盒子去哪？」
衛決笑得一臉坦蕩，老老實實回話：「殿下，今早麗國公府送來的端午節禮太實在了，裡頭的粽子味道特別好，蜜棗清甜、肉粽油潤，我嘗了覺得不錯，就裝了一盒，打算送去事務所，給兄弟們發點端午福利。」
說到這兒，她還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也就我軟磨硬泡，周管事還扣扣搜搜的，心疼糧食，死活不願意多裝，小氣的很。」
她說得興致勃勃，滿心都是惦記下屬、過節發福利的熱忱，半點沒察覺跟前少年的神色悄然沉了幾分。
蕭瑾眸光微淡，心底莫名竄起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難怪今早膳房沒見她身影，一早不先來伺候、不陪著用早膳，倒是先惦記著外頭事務所的人，忙著給旁人謀福利。
他淡淡頷首，沒再說話，一言不發抬腳往外走。
周身氣息肉眼可見的變冷，沉默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衛決：「？？？」
又怎麼了我的殿下？
她好好說話、好好報備，沒偷懶、沒犯錯，這位殿下怎麼又莫名不開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府門處。
恰逢府中小廝正在分發節禮，慶春站在一旁指揮，幾個守門的婆子、站崗小廝排著隊，挨個領取香甜軟糯的五毒餅。
一眾下人看見王爺出來，立刻停下手中動作，整齊躬身行禮問安。
往日裡蕭瑾雖冷淡，也會微微頷首示意。
今日他心緒不佳，滿心鬱氣，徑直大步往前走，目不斜視，全程半點回應都無，氣場冷得下人心裡微微一慌。
慶春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敏銳察覺不對勁。
趁著王爺腳步稍緩，他飛快側頭，對著衛決遞出一個疑惑的眼神：王爺今早這是鬧哪出？誰惹不痛快了？
衛決同樣悄悄用眼神回他：別問，我不知道，我也懵著呢，莫名其妙甩冷臉。
兩人無聲對視、瘋狂隔空交流。
就在這時，前方行走的蕭瑾忽然腳步一頓，回頭看來，淡淡開口，打斷兩人的眼神互動。
語氣平平，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中午我回府用膳。」
慶春連忙躬身應聲：「是，奴才記下了，定然備好殿下午膳。」
話音落，蕭瑾不再多言，轉身徑直出府上了馬車，聽風向著衛決點頭示意，隨後護衛著惠王的馬車走了。
待人徹底走遠，衛決更茫然了，殿下這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彆扭得可愛又無理取鬧。
她搖搖頭，不再糾結少年人的彆扭心思，提著沉甸甸的食盒，轉身出府，直奔解憂事務所。
今日端午佳節，外頭市井熱鬧非凡，街上處處都是掛彩、插艾、遊人往來的盛景。
只是事務所無法全員休假，大半精銳人手都被派出去在外探查、巡查點位、執行外勤任務，常年無休。
偌大事務所廳堂里，此刻只留守了呂樹、鐵牛、孫猴兒三人。
三人正百無聊賴守著店面，閒得發呆，忽然看見衛決提著滿滿一大盒吃食進門，瞬間眼睛都直了。
衛決將食盒往桌上一放，乾脆利落開口：「過節了，給你們帶的福利。」
說著便將裡頭滿滿當當的粽子、精緻五毒餅一一取出來擺好，甜鹹口味齊全，香氣撲鼻。
隨後她又取出提前備好的銀兩，每人遞出五兩銀子，大方利落：「粽子、餅子你們分著吃，這是每人的過節賞錢。在外辛苦值守，節日不空缺你們的福利。」
三人瞬間大喜過望，當場精神抖擻。
身材憨厚壯實的鐵牛第一個上前，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滿臉通紅，嗓門洪亮得震耳朵，
「多謝無憂大人！跟著大人幹活太有福了！吃的有、賞錢有，比我在家種地強百倍！以後我鐵牛這條命就是事務所的！誰要是敢跟咱們作對，我第一個衝上去扛！」
呂樹相對穩重些，卻也難掩喜色，捧著粽子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誠懇，說話又好聽，
「多謝大人體恤！年年過節都記掛著我們底下人，跟著大人做事，心裡踏實、日子安穩。我們一定好好守好京城據點，盯緊所有動靜，絕不給大人添半點麻煩！」
最機靈活絡的孫猴兒最會來事，嘴甜得要命，立刻湊上來笑嘻嘻拍馬屁：「咱們大人格局最大、心腸最好！別家主子過節只管自己熱鬧，只有大人時時刻刻想著底下兄弟！以後我孫猴兒保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市井所有風吹草動，我第一個給大人報得明明白白！誓死追隨大人！
平日裡在外各司其職、認真做事，此刻過節領賞，一個個鮮活熱忱，滿心都是感激與幹勁。
衛決看著三人憨厚熱忱的模樣，忍不住彎眼失笑，心裡格外舒坦。
她一手撐起事務所，所求的從不是眾人諂媚討好，不過是上下齊心、踏實做事。
廳堂陽光正好，粽子香甜四溢，笑語滿堂，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表忠心，場面熱鬧又搞笑。
這種熱鬧吸引了無意間路過的武二。
想到端午委託堂沒有一點福利，武二酸了。
你的東家我的東家好像不一樣。
另一邊，朝堂之上，那位彆扭矜貴的少年殿下，一整個早朝，心緒都有些飄忽。
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今早她提著食盒、滿心歡喜惦記外人的模樣。
越想，越覺得心裡酸酸澀澀、悶悶不爽。
他家的暗衛，眼裡怎麼能總裝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