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早朝，蕭瑾的心緒就沒順過。
文武百官在下面議事爭辯、上奏匯報，他端坐在列，神色清冷端正，看著和平時沒兩樣，實際上心裡早就九曲十八彎，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鬱氣。
不行，等回了府，必須好好給夜鶯立立規矩。
得讓她記清楚誰才是主子、誰才是她該第一惦記的人。不能整日裡心思散在外頭，對著旁人比對他還上心。
揣著一肚子「回去必須好好訓一頓」的念頭，蕭瑾硬生生憋了一整個早朝的悶氣。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由於今日是端午正節，按照禮數，蕭瑾得和太子前往御書房給皇上行叩節賀禮。
過節的皇帝心情格外舒展，臉上笑意溫和，半點沒有平日裡理政的嚴肅緊繃。
見兩個兒子前來賀節，龍顏大悅，當場賞下大批端午節物。
精緻透氣的夏衣紗羅、精工繪製的避暑宮扇、御製安神香囊、防蟲錠子藥，還有御膳房剛出鍋的各色粽子，賞賜豐厚，面面俱到。
禮畢出宮，蕭瑾簡單與太子道別，沒有半分停留，轉身去往麗妃宮中請安賀節。
麗妃本就疼這個兒子，逢年過節更是半點不虧待。
聽聞蕭瑾前來，早早命小廚房備好了節宴，賞賜了水晶魚、數道精緻涼拌葷菜，還有醇香菖蒲酒與一整盤宮廷特製的精細糕點，滿滿當當裝了好幾食盒，讓他帶回王府享用。
一番禮節走完，等蕭瑾乘車回府時，日頭已經升到正中，正是端午「賞午」的正時辰。
惠王府內，慶雲早已按照舊禮，規整擺好了午膳。
端午最重午宴，桌上菜式齊全，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甜鹹各式粽子、剔透鮮嫩的水晶魚、爽口彈牙的雞凍涼菜，再配上一壺祛暑辟邪的菖蒲酒，葷素搭配、節味十足，是最地道的端午賞午宴席。
滿桌佳肴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可蕭瑾落座之後，半點胃口沒有，靜靜坐著，筷子都懶得抬一下。
周身氣氛低低沉沉，明明是過節的熱鬧日子，他身上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慶雲跟在他身邊多年，察言觀色最是擅長，一眼就瞧出王爺心情不好。
她心裡悄悄嘀咕，卻不敢多問半句，只能安安靜靜立在一旁，屏氣凝神，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廊下暗處，默默值守的斷水，更是一眼看透了癥結所在。
王爺這哪裡是心情不好，分明是見不到夜鶯，心情不好。
斷水心裡瞬間門兒清，暗自佩服自己的聰慧。
這陣子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別人惹不出他半點情緒波動，唯獨夜鶯隨便一個小動作、一點小偏心，就能輕輕鬆鬆牽動殿下的喜怒哀樂。
斷水默默在心裡感慨。
這年頭，當個王府暗衛太難了。
不僅要護著主子的性命安全，還得時時刻刻盯著主子的情緒，暗中守護主子的姻緣愛情。
他暗自給自己點了個贊。
不錯，他可真是個頂頂稱職的暗衛！
想著，斷水悄無聲息閃身退下，打算飛出府去南邊街道找找衛決，提醒她趕緊回府哄哄鬧彆扭的王爺。
偏偏就是這麼巧。
斷水剛從北邊角門掠出王府，衛決正好提著東西，從南邊慢悠悠踏進府門。
今早她忙著給事務所眾人發過節福利，出門倉促，什麼都沒來得及買。
路過街頭端午市集時，瞧見不少玩端午遊戲的小角弓，做工精緻小巧，看著格外有意思，便特意繞路停下，挑了幾把樣式最好、手感最趁手的帶回府。
反正過節閒來無事，帶點小玩意回去，也算添個趣味。
回府之後，衛決習慣性恪守本分。
無論出去多久、多晚回來，第一件事必定是先來見殿下報備打卡，確認主子安好，再自己去歇著、去用膳。
她拎著小弓，徑直走向蕭瑾的正房院落。
房門大開，廳堂通透。
一進門，衛決就清晰看見端坐主位的蕭瑾。
少年眉眼清雋，卻面色淡淡，唇線微抿，整張臉寫著「生人勿近、心情極差」八個大字，周身氣壓低得離譜。
衛決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規規矩矩行禮。
低頭躬身的瞬間，她腦子裡飛速復盤最近所有事。
朝堂出事了？
淮南有新異動了？
事務所哪裡出紕漏了？
還是她剛才在外頭，不小心漏了什麼破綻？
她思來想去，一頭霧水，實在想不通究竟是誰膽大包天，敢在端午這天惹得殿下如此不悅。
可她萬萬沒想到。
蕭瑾這滿胸腔、憋了整整一上午的悶氣和打算立規矩的念頭，在抬頭看清她的瞬間，尤其是瞥見她手裡提著的嶄新小角弓、明顯是特意給自己帶回的小玩意時，當場煙消雲散。
剛才還沉鬱緊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舒展、化開。
眼底的冷淡散去，悄悄染上淺淺的愉悅亮色，眉眼瞬間溫柔不少。
原本想好的「回去一定要好好立規矩、訓誡一番、糾正她偏心外人的毛病」，此刻被他完完整整、徹徹底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立什麼規矩，訓什麼話。
他家小暗衛心裡是有他的。
蕭瑾心底那點彆扭酸澀，瞬間被撫平，甚至悄悄泛起絲絲甜意。
他壓下嘴角的笑意，故作從容，淡淡開口吩咐：「慶雲，再擺一桌，你與夜鶯、斷水一同陪本王用午宴。」
慶雲連忙上前回話：「回王爺，奴才早已吃過，不敢再陪席，恐失規矩。」
蕭瑾剛點頭，又想起斷水剛剛不見人影，不用想也知道是私自溜出去了。
他乾脆大手一揮，直接改了主意：「罷了，不必另設小宴。」
他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衛決，語氣自然又隨意：「你留下，陪本王一同用膳。」
衛決毫無異議，從善如流。
她本來就餓慘了。
一大早天不亮就起身，忙著折騰節禮、給事務所眾人發福利、繞路買小玩意，忙活到正午，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肚子早就空空如也。
能直接留下來蹭王爺的精緻午膳，她求之不得。
衛決坦然落座，抬眼看向滿桌琳琅滿目的端午佳肴，眼底滿是滿足。
一旁的蕭瑾看著她毫無防備、鬆弛自在的模樣，嘴角壓著淡淡的笑意，心裡的鬱氣徹底清零。
現在嘛……
算了，過節，暫且饒過。
反正，她心裡終究是惦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