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決一覺醒來,就覺得這王府里的空氣不太對勁。
倒不是出了什麼亂子,恰恰相反——是一種那種憋了一冬天的枯草,忽然被春風吹透了似的、藏不住的喜氣。
她剛繞過迴廊,就瞧見慶春大總管從前面一路小跑而來,平日裡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今兒像被熨斗燙過一樣平整光鮮。
不僅眼角眉梢都掛著笑,腳下更是生風,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衣擺都飄了起來。
衛決眨了眨眼,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再轉過牆角,更離譜的事來了。那位見了她就像見了債主、能繞道絕不正面碰上的周管事,今日竟穿了一件簇新的寶藍色暗花綢衫,腰間還系了條嶄新的墨色腰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抖擻,神清氣爽。
一見衛決,非但不躲,反而老遠就拱手笑道:「夜鶯姑娘早!」
衛決腳下一頓,差點當場拔刀。
——不對,這很不對!府里一定有事發生!
她沒敢耽擱,一陣風似的刮向後頭的書房。正準備熟門熟路地翻窗進去,卻在院門外猛地剎住腳步。
書房的小院裡,多了幾個生面孔。
那幾人身形高大,穿著皮毛鑲邊的短襟袍子,頭上纏著異域紋路的布巾,皮膚被風沙打磨得粗糙黝黑,一笑卻露出一口格外顯眼的白牙。
但他們腰間掛著彎刀,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京城裡的尋常百姓。
衛決眯了眯眼,估摸著是客人。
當著外人的面翻窗,多少有點不成體統。
她捋了捋袖子,故作鎮定地朝那幾人點了點頭,然後若無其事地繞到書房後頭。
然後……手腳利落地繼續翻窗
繞過屏風,書房內的景象豁然展開。
蕭瑾端坐上首,依舊是一身青衫,神色淡靜,聽風侍立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卷帳冊,嘴角卻壓不住地微微上揚。
書房正中,站著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身後跟著兩名僕從,各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托盤。
那管事便是狄山。
他約莫四十許,身量極高,肩寬背闊,站在那裡便如一堵厚實的牆。他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眸色是極淺的褐色,隱約可見幾分異域血統。
一身墨色勁裝外罩一件西域風格的織金短袍,腰間別著一把鑲了紅寶石的短刀,說話時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大漠風沙磨礪出的粗糲感,
「殿下,您吩咐的西進路線,我們打通了。這一趟,除了例行的貨物,還帶了些稀罕玩意兒回來。」
他說著,一揮手。
僕從上前,將托盤中的箱子一一打開。
第一箱揭開,濃郁而神秘的香氣瞬間瀰漫整間書房,並非脂粉氣,而是混合了樹脂、草木與陽光的厚重味道。
這是頂級的西域香料,乳香、沒藥、蘇合香,每一種都價值連城。
第二箱,是精美的器具,琉璃盞薄如蟬翼,銀壺鑲嵌著繁複的波斯紋樣,還有一套小巧的黃金茶具,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第三箱打開時,連衛決都忍不住探頭望去。
那竟是幾株活著的植物!植株矮小,卻結著一串串飽滿的、從未在京城中見過的紫黑色果實,葉片肥厚,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狄山小心地撥開枝葉,下面還鋪著一層乾燥的、如同紅色金沙般的粉末。
「這是西域新發現的『沙漠金果』,當地人叫它『長生果』,能耐旱耐飢。」
狄山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自豪,「這紅色的,是他們用來染布、入藥的『紅土』,比咱們的大紅花還要鮮亮百倍。」
這三箱東西,沒有一箱是凡品。
這支西北商隊,原是麗妃生下蕭瑾、晉位妃位時,仰仗著皇帝的恩典組建起來的。後來蕭瑾十二歲,正式接手了這支隊伍。
他從不干涉具體經營,只做一件事:不斷把王府本就不多的銀子,大把大把地投進去。
慶春總管為此愁白了頭,天天念叨著「王府空虛」「殿下敗家」。
可如今看來,那些銀子,從來沒有消失。
它們變成了眼前的香料、器具、珍稀作物,變成了看不見的商路、人脈與情報網,變成了蕭瑾手中一張誰也不知道底牌的王炸。
狄山又躬身稟報了幾句,聲音壓得低,衛決只隱約聽見「利潤翻倍」「打通了西邊的關隘」「明年還能再擴三成」幾個詞。
蕭瑾靜靜聽著,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知道了,你帶著手下先下去休息休息,把貨物清點給慶春,其他的事過幾天我們再議。」
可那一瞬間,衛決分明看見,他眼底有光掠過,像是冰封的湖面下,終於涌動了春潮。
狄山退下時,與躲在屏風後的衛決打了個照面。
他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帶著大漠漢子的豪爽。
衛決沒答話,只是看著那一箱箱的「西北」,忽然明白了今早府里所有人為什麼都在笑。
見錢嘴開嘛!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