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在書房靜坐至酉時暮色沉落,才緩緩起身離了院落。
今日夜鶯稟告王府被監視,後又被東宮無端邀約算計,他心底壓著層層心事,神色比往日淡漠許多,行走間周身清冷氣場更甚,不多片刻,便回了內院休憩。
王爺一走,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侍書依照慣例上前,細心收拾筆墨、規整案台、疊好宣紙,將書房打理得乾乾淨淨,確認無半點疏漏後,才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下。
一時間,整座院落寂靜無聲,晚風微涼,樹影搖曳,看著尋常又平和,全然看不出半分暗流涌動的痕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無人留意的剎那,緊閉的書房木門無風自動,悄無聲息向內敞開一道縫隙。
一道挺拔冷峻的黑衣身影,踏著暮色暗影緩步走入,正是奉命暗中監視惠王府、探查動靜的趙教頭。
他身負帝命,前來核查惠王近日所有動向、書信筆墨、細碎痕跡,半點紕漏都不敢放過。
趙教頭面色沉冷,神情肅穆,他徑直走到書桌前,目光沉沉掃過案上所有紙張。
桌案上整齊擺放著蕭瑾白日臨摹的諸多詩詞,皆是前朝風雅詩文、山水閒賦,字字清逸大氣,通篇都是無關朝堂、無關權謀的閒散筆墨,找不出半點異常,更無半分結黨和布局的痕跡。
尋常人看到此處,多半便會就此收手,判定惠王安分無虞。
但趙教頭奉命探查,不敢有絲毫懈怠。
視線掃過整潔桌面,他目光最終落在一旁的紙簍里。
簍中散落著幾片細碎紙屑,是白日被人徒手撕碎、隨手丟棄的殘片。
這等廢棄碎紙,尋常下人根本不會細看,可趙教頭職責在身,疑心極重,半點蛛絲馬跡都不肯放過。
他俯身,伸手將所有碎紙一一拾起,在桌上小心翼翼拼湊、比對、貼合。
紙片零碎、紋路雜亂,拼起來費了不少功夫。
隨著最後一塊碎紙對上縫隙,紙上殘缺的字跡終於完整顯露出來。
短短一行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字,直白又樸素:
今晚廚房做了燒雞。
……
趙教頭那張常年面癱肅穆、從無多餘表情、慣於隱忍深沉的臉,險些當場破功。
他眼底的凝重、審慎、肅然層層碎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瞬,面部表情極其扭曲。
他深夜潛行,細緻在王府搜證,緊繃心神查了半天,以為能挖出什麼隱秘謀劃、私下密語、朝堂布局。
結果?
費盡心力拼湊半天,就拼出一句「今晚廚房做了燒雞」???
這就是衛決那位義女夜鶯白日隨手亂寫的廢話,寫完覺得無趣,乾脆撕碎丟掉的碎紙條。
趙教頭此刻心情複雜到極致,又是無語又是荒謬。
他沉默片刻,抬手運力,掌心猛地一碾,將所有紙屑徹底碾成齏粉,隨風散落,徹底消除痕跡。
多餘情緒盡數壓下,他再度恢復那副面無表情的冷峻模樣,悄無聲息轉身,融入庭院夜色之中,迅速隱去身形,悄然離去。
而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所有探查動作、哭笑不得的反應,全程都被人盡收眼底。
院落暗處的視角盲區里,晚風靜謐,樹影沉沉。
一道清瘦颯爽的人影靜靜立在陰影之中,氣息斂得乾乾淨淨,落地無聲,全然隱於夜色,正是衛決。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王府,一直隱在暗處,靜靜看著趙教頭認真查案、認真拼紙、最後認真破功。
將對方那番大型社死名場面盡收眼底,衛決心底暗自發笑。
宮裡派來的頂尖密探,兢兢業業查了半天,最後栽在了一句燒雞上。
確認趙教頭徹底走遠、周遭所有監視暗衛盡數撤離後,衛決才緩緩抬步,轉身離開惠王府。
夜色漸深,京城黑市周遭燈火錯落,市井喧囂未歇。
解憂事務所內,卻是一派熱鬧鬆弛、煙火十足的景象。
眾人忙碌奔波整整一日,各司其職跑完外勤、盯完點位、處理完瑣碎事務,終於得空放鬆休憩。
近來事務所特意聘請的廚娘手藝極好,葷素菜式樣樣拿手,口味鮮香地道,每日飯菜精緻可口,把眾人的口腹徹底養刁了。
在事務所幹活,俸祿豐厚、伙食極佳、約束有度、待人體面,一眾兄弟的幸福指數日日攀升,日子過得安穩又舒心。
此刻廳堂里酒菜擺開,眾人圍坐一桌,推杯換盞、說說笑笑,卸下整日疲憊,一派歲月安穩的鬆弛模樣。
誰也沒察覺,廳堂暗處,悄然多了一道黑影。
眾人之中,當屬杜九耳力最是出眾,感知最為敏銳。
在黑影落地的剎那,他頭皮驟然一麻,渾身警鈴大作,瞬間察覺房間氣息不對!
原本鬆弛說笑的神色瞬間煞變,他猛地抬手,手中酒杯狠狠往地面一摔!
「哐當——」
清脆碎裂聲炸響席間。
杜九豁然起身,厲聲喝問:「什麼人?!」
滿桌眾人瞬間被驚得回神,紛紛放下碗筷,全員戒備,神色緊繃,瞬間進入備戰狀態。
廳堂燈火搖曳,一道修長身影從沉沉黑暗中緩步走出。
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眾人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連忙整齊起身,躬身垂首,姿態恭敬至極。
「參見無憂大人!」
衛決淡淡頷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幾分讚許:「還算不錯,放鬆歸放鬆,警惕性沒徹底丟。」
眾人聞言心頭微松。
此番深夜前來,衛決是特意過來叮囑事務。
她神色微微收斂,褪去平日的隨性鬆弛,多了幾分鄭重嚴肅:「我近日有要事纏身,無暇回所處理瑣事、兜底收尾。接下來一段時間,所有人接單務必謹慎穩妥。」
「高難度刺殺、牽扯朝堂權貴、關聯皇子紛爭的單子,一律不接、不碰、不沾。安安穩穩做好市井尋常委託即可,切勿貿然捲入深層風波。」
末了,她再度叮囑:「趙三石,這段時間不必來王府尋我,事務所一切事宜自行決斷處置。有事,我會主動過來傳信。」
話音落地,廳堂氣氛瞬間沉了幾分。
呂樹心思最為細膩敏銳,立刻聽出話語裡的凝重,隱隱察覺事態不簡單,連忙上前躬身詢問:「大人,是否遇上棘手麻煩?我等雖本事微薄,但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萬請大人吩咐,我等隨時待命!」
其餘眾人也紛紛抬頭,眼底滿是懇切。
衛決輕輕搖頭,語氣平靜直白:「不必。以你們目前的實力,尚且不足以摻和進眼下的風波之中。安心守好事務所、穩住日常,便是幫我最大的忙。」
這話直白坦誠,並無半分輕視羞辱,只是純粹陳述事實。
可落在眾人耳中,依舊讓所有人面露愧色,心底五味雜陳。
他們日日在事務所安逸度日,吃穿不愁、俸祿無憂,被衛決護得周全安穩,活得輕鬆自在。
可當真的風雨來臨、大人深陷麻煩之時,他們卻半點助力都提供不了,只能束手旁觀,無能為力。
這段日子太過安逸,早已磨平了不少人的銳氣,懈怠了修行苦練。
眾人垂首沉默,心底齊齊暗下決心。
從今往後,絕不能再貪圖安逸、虛度時日。
必須勤加苦練、拼命提升、打磨身手、精進本事。
總有一天,他們要足夠強大,能夠真正站在無憂大人身前,為她擋風遮雨、分擔風雨,不再永遠做被庇護的一方。
眾人眼底悄然燃起堅定鬥志,人人暗自蓄力。
衛決並未察覺一眾手下心底的翻湧與成長決心,見眾人謹記叮囑,便不再多留,簡單囑咐兩句,身形一動,再度隱入窗外沉沉夜色之中,來去如風,悄無蹤跡。
戌正時分,毫無睡意的惠王終於等來了為他守夜的夜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