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鑾駕卯時準時啟程，百官宗室車馬隨行，一路旌旗連綿不絕，浩浩蕩蕩奔赴西山圍場，待到全部人馬抵達獵場行宮，日頭已升至正中，恰好是午時三刻。
今日天朗氣清，秋光宜人，一路出行順暢無半分波折，皇帝心緒極佳，傳下口諭，單獨召太子、代王、惠王三位皇子一同至行宮主殿用午膳。
皇后坐鎮主位，德妃、麗妃，連同近段時日聖眷正濃的一眾嬪妃皆陪侍席間，殿內玉盤珍饈羅列，絲竹輕緩流淌。
席間眾人言談溫和，避開朝堂紛爭，只閒談往年宮宴、圍獵趣事、年少舊事，觥籌交錯間一派賓主盡歡的平和景象，看上去全然沒有儲位相爭、兄弟隔閡的緊繃氛圍。
一頓午膳歇罷，日頭稍稍西斜，忠勇王上前躬身請旨，獻上自己耗時數月親手操練成型的兵馬演武。
皇帝欣然應允，當即移駕觀禮高台。
下一刻，演武場軍號齊鳴，聲聲刺破長空，戰鼓緊隨其後轟然擂動，震得周遭山林隱隱共振。
萬名兵卒分列整齊方陣，按著嚴謹軍陣來回穿插迂迴，進退分合絲毫不亂。
演至中段，兵馬一分為二，紅、藍兩隊旗幟鮮明，模擬兩軍對壘，衝鋒、合圍、迂迴、截殺一套流程完整演練，招式規整，配合默契，沙場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蕭瑾立在高台一側，衛決一身紅黑騎裝穩穩站在他身前半步，目光牢牢鎖在場下演武陣列，眼底滿是真切敬佩。
她心底暗自感慨，前世她身在現代，曾因任務需求近距離接觸正規部隊，從那時便清清楚楚明白一個道理。
任憑個人身手再頂尖、搏殺技巧再精湛，遇上這種萬眾一心、訓練有素、懂得協同配合的軍隊，終究獨木難支，毫無勝算。
且數萬將士凝聚起來的無形軍壓極具壓制力，孤身置身其中，一身十分功力，至多只能發揮六七分，處處束手束腳。
今日親眼目睹大靖正規軍演，震撼絲毫不減，衛決看得目不轉睛，心中直呼精彩。
不遠處的謝務海更是按捺不住一身武痴本性，雙目放光，雙手不停摩挲，渾身熱血翻湧，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馬，沖入陣中和兵卒一同演練對戰。
蕭瑾目光交替落在場中軍陣與身旁躍躍欲試的表弟身上，心中默默盤算，已然生出幾分日後的安排打算。
整場演武完整落幕，萬名兵卒有序收陣歸隊。皇帝龍顏大悅，當眾大肆褒獎忠勇王治軍勤勉、操練有方，緊接著又嘉獎其子楊安，一道聖諭當場將楊安擢升為正二品威武將軍。
楊安快步出列，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謝恩。
旁人心中門清，威武將軍屬於正二品武散階，說白了是榮譽榮銜，並非手握實權的領兵職位。
楊安原本實職僅為正六品都指揮使，早前自西北回京時，榮銜不過區區正三品武義都尉。
往日眾人礙於忠勇王的權勢，客套稱一聲楊將軍，不過是抬舉客套之詞。
可今日聖諭親封正二品威武將軍，名分徹底坐實，往後再稱楊將軍，便是名正言順。
忠勇王立於一旁，藏不住滿心歡喜。
比起一個虛銜榮階，他更看重的是帝王釋放出的態度。
早前代王大婚當日，自家兒子受人挑唆，一時衝動闖入文席當眾為難惠王，事後皇帝雖未曾下旨明責，可那段時日聖恩明顯冷淡，連帶著他在御前的話語權也一併折損。
如今親兒子得陛下親口提拔加封，明擺著帝王心中的芥蒂已然消散，忠勇王一脈重新回到聖寵之中，此前的冷遇盡數翻篇，如何不讓他心頭鬆快。
身側的代王蕭睿見狀，亦是面露喜色。
忠勇王乃是自己岳父，楊家與自己休戚與共，楊家官階越高，等於自己背後依靠的勢力愈發穩固厚實。
想到此處，他側頭溫柔看向身側的楊清漪，目光暗含暖意。
楊清漪恰好捕捉到夫君視線，臉頰微熱，恰到好處輕輕垂首，盡顯溫婉。
另一邊的太子，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淺笑，眼底深處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自打代王歸京、屢次朝堂發難，他便諸事不順。
早前淮南河堤舊案爆發，皇帝一怒之下革職查辦大批涉案官員，其中大半都是多年追隨、依附東宮的心腹，此番折損，對他手中勢力打擊沉重。
如今忠勇王家再度復起，等於又多了一股偏向代王的助力，局勢對自己愈發不利。
念頭轉完，太子不動聲色掃了一眼身側暗衛關河。關河瞬間讀懂主子眼神里的示意，微微俯首，借著人群遮擋，悄無聲息退下高台，暗中安排布置。
太子身側的衛凜今日刻意改換普通侍衛裝束，由暗處潛藏轉為明面貼身護衛。
主子心中盤算、暗中調度人手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只是今日首要職責是護住太子安危，不便分心。
他視線不受控制，一次次掠過惠王蕭瑾身後那道紅黑勁裝的挺拔身影。
此人面容陌生，周身氣息內斂，從前各類宮宴、朝會、圍獵從未曾見過。
衛凜心底暗自揣測，這人會不會便是衛決？若不是，這般重要的皇家秋獵大典，向來衛決應當是隱於暗處了。
萬千思緒在心底反覆盤旋推演，衛凜面上卻一片沉靜淡漠，半分波瀾都不曾顯露，靜靜立在原地，不動聲色掃視全場每一處角落。
高台之上，帝王談笑風生，皇子嬪妃各懷心思。
軍演過後，皇帝開口，讓諸位回自己營帳中休整一夜，明日秋獵正式開始。
其中不少幾位大臣，心思很是活絡，決心趁此機會，多與皇子權臣走動結交，為自己和後代謀一個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