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西山獵場行宮，各處營帳次第亮起燭火。
蕭瑾送走最後一位登門攀談的朝臣，渾身裹挾著應酬後的疲憊，抬手輕輕捏了捏酸脹的眉心。
他側頭看向身側侍立的聽風，低聲問詢：「夜鶯去哪了？方才便不見人影。」
聽風也面露疑惑，四下張望一圈，如實回話：「算下來，已有兩個時辰未曾見過夜鶯大人。」
二人話音剛落，營帳外傳來輕淺腳步聲，一名身著兵部差役青衫的小官躬身站在簾外，說是奉謝侍郎之命，專程給惠王府送來秋獵專用箭矢。
皇家秋獵自有規矩，隨行之人的弓具皆由各家自行備辦，唯獨箭矢統一由兵部調配發放。
每一戶領到的箭矢桿身都刻有專屬暗記，待到射中獵物之後，僅憑箭上標記，便能分清獵物歸屬，避免眾人爭搶混淆。
聽風走出營帳，接過沉甸甸的箭桶，逐一抽出箭矢仔細查驗箭鏃、核對標記，確認沒有暗藏隱患、手腳乾淨無異常，才對著那名小官頷首示意，隨手遞過去一隻裝著碎銀的小荷包：「辛苦專程跑一趟。」
小官連忙連連躬身擺手，口稱分內之事不敢受賞，幾番推拒過後還是收下銀兩，躬身行禮後退了下去。
又過整整一個時辰，夜色更深，行宮周遭巡守兵卒換過兩班，蕭瑾洗漱完畢，正準備倚枕歇息。
營帳棉簾忽然被人從外輕輕掀開，一道一身素淨玄色勁裝的身影走入，正是消失許久的衛決。
蕭瑾聞聲半支起身子，目光落在她沾染淡淡塵土的衣擺上，淡淡開口：「外頭有情況？」
衛決臉上神色複雜，一時難以用言語形容，只輕輕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徑直走到床沿坐下，俯身湊到蕭瑾耳邊。
將今夜暗中探查所見的各方動靜、眾人私下交談、暗中往來的細碎行徑，一字不漏低聲細說分明。
蕭瑾靜靜聽完全程，眼底情緒翻湧，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評判。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聲悠長嘆息，營帳內只剩燭火輕輕跳躍，再無多餘聲響。
這一夜風平浪靜。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整片西山獵場營地便徹底喧鬧起來，兵卒奔走、車馬響動、各家子弟整理騎具的聲響交織一片。
皇帝早早起身換上利落騎裝，立在觀獵高台之下，目光掃過太子、代王、惠王三位皇子，又點了一眾大臣家中擅長騎射的年輕子弟，傳令眾人一同進山圍獵。
蕭瑾翻身跨上駿馬，衛決、聽風分左右緊隨身後，幾名王府侍衛持械護在兩側，一隊人馬整裝待發。
皇帝領著大批人馬率先動身，徑直衝入前方密林。
蕭瑾半點不慌，主子不急，隨行的衛決等人自然也不爭先，惠王府一行人慢悠悠控馬緩行，成了最後一隊踏入山林的人馬。
此前先行一步的謝務海早就帶著人扎進密林，出發前還拍著胸脯向蕭瑾立下豪言，定要獵得上等野味，回頭獻給宮中麗妃娘娘。
蕭瑾當時只含笑點頭，誇讚少年人一腔熱血，勇氣可嘉。
一踏入密林深處，衛決仿佛猛虎重回山林領地，整個人精氣神瞬間拉滿。
她騎術精湛、射箭穩准狠，林間奔竄的野兔、山雞、小鹿，但凡入了她視線，幾乎箭無虛發，從無落空。
聽風身手同樣不俗，絲毫不落下風，二人無形間較上了勁，你射一隻獐子，我便獵一頭野鹿，你來我往，儼然一場無聲的騎射比拼。
蕭瑾騎在馬背上閒散慢行，壓根沒有出手的機會。
府中統一發放的箭矢大半都被衛決與聽風拿去狩獵，他乾脆放任馬兒緩步踱步，悠哉游哉旁觀二人比拼。
隔著約莫五里山林，遠處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恭維喧鬧，聽動靜便知是皇帝射中一頭巨鹿，一眾臣子爭相上前奉承。
嘴甜的官員張口便是溢美之詞：「陛下風采不減當年，騎射依舊冠絕群雄！」
「臣尚且記得，當年陛下仍是儲君之時，秋獵場上技壓諸位皇子，先帝當眾大加褒獎，時至今日依舊曆歷在目！」
「當今太子殿下，也繼承了陛下一半的英武風姿！」
不擅長言辭、不善吹捧的官員便跟在一旁附和，連聲重複，
「正是正是！陳大人所言極是！」
「皇上神武，無人能及！」
細碎的吹捧聲順著林間清風飄過來，蕭瑾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揚起，藏不住淡淡的笑意。
一旁衛決目光無意間落在他側顏，一時看得微微晃神，分神的片刻功夫，方才鎖定的那頭小麂子轉眼便被聽風一箭拿下。
衛決：……行，算你走運，接下來半日，你一隻獵物都別想射到。
一上午的山林圍獵氛圍鬆弛暢快，日上三竿時分，眾人結伴騎馬折返營地，每個人馬身旁都懸掛著各式獵物，收穫滿滿。
皇帝端坐高台，命人將各家獵物盡數陳列，逐一清點查看。
代王蕭睿獵獲的野味數量最多，緊隨其後的是楊安等常年習武的武將子弟。
最讓皇帝意外的當屬麗國公家的小公子謝務海。
此前他只知麗國公育有兩子，他熟知長子謝務觀的優秀，卻對次子謝務海不甚了解。
誰料今日謝務海獵到的獵物，僅僅比楊安少一隻野兔，騎射功底遠超眾人。
皇帝微微頷首，開口喚道：「謝務海是吧？身手很不錯，麗國公能有你這樣的兒子，應當心生驕傲。」
謝務海原本脊背挺得筆直，聽見帝王親口誇讚，當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難掩激動：「草民謝陛下謬讚！」
皇帝看著少年滿眼熱忱的模樣，順勢問道：「你既有這般不俗身手，可曾想過入朝，為朝廷效力？」
謝務海大喜過望，當即單膝改雙膝，重重叩首：「草民萬分願意！只求能為陛下、為大靖盡一份力！」
皇帝略一思索，當即定下封賞：「那朕便授你都司衛所試百戶，此番秋獵結束，你即刻前往衛所赴任。」
本朝武官體系層級分明，分有品階與無品階兩類。尋常官宦子弟若無軍功在身，入營只能從底層小旗做起，逐步晉升總旗，而後才能升任從六品試百戶，再歷經多年曆練，方能遷百戶、千戶、衛指揮僉事、同知等職。
都司衛所盡數歸兵部統轄，試百戶已是實打實帶品階的武官，跳過層層底層磨礪，直接授此官職，這份恩典分量極重。
謝務海激動得渾身發顫，連連磕頭叩謝聖恩。匆忙趕至高台的麗國公見狀，也緊跟著一同跪地謝恩。
高台遠處，麗妃坐在嬪妃席位上，抬眼恰好與蕭瑾目光相撞，二人相視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喜。
皇后端起面前酒杯，遙遙向著麗妃舉杯示意，溫聲笑道：「恭喜妹妹，家中又添棟樑之才。」
麗妃緩緩起身，端酒回敬，眉眼溫婉柔和：「多謝皇后娘娘，不過是陛下體恤，格外抬舉罷了。」
席間在座文武百官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聽聞皇帝直接授予謝務海試百戶官職，不由得暗自小聲嘖舌，心中感慨萬千。
幸好麗國公家中人丁不算興旺，若是子女再多幾位，照這般聖寵下去，恐怕真要滿門高升、雞犬升天。
長子謝務觀年紀輕輕便坐鎮泉州，手握一方商貿海防大權。
次子尚未及冠，秋獵一趟便直接得授武官實職，跳過底層冗雜晉升之路。
麗國公一家接連得聖眷加持，前途一片坦途。
然而吳大人笑的還是太早了點，下午就發生了一件足以讓他掉腦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