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秋獵休憩片刻,一眾大臣圍坐閒談。
有個愛湊熱鬧、一心想搏出風頭的官員忽然起身提議,說如今獵場投放的鹿、兔、山雞性子太過溫順,揮弓便能射中,全然襯不出大靖男兒的勇武氣魄。
他高聲建言,不如從皇家獸欄放出一頭猛虎入場圍獵,誰能親手射殺猛虎,便可冠以大靖第一勇士的名號。
話音落地,席間頓時炸開一片議論聲。
皇后聞言當即蹙緊眉頭,出聲勸阻,直言猛虎凶性難馴,圍獵場內宗室、重臣子弟齊聚,一旦失控極易釀成慘禍,此舉萬萬不妥。
可皇帝今日興致正盛,壓根沒將潛在兇險放在心上,只當是助興的樂事,大手一揮,直接傳令下人前往獸欄準備,即刻押送猛虎送入獵場。
一旁端坐的代王蕭睿聽見這話,眼底瞬間亮起光芒,心頭大喜。
他暗自攥緊腰間長弓,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今日定要親手射殺猛虎,一舉奪下第一勇士的名頭,在帝王與百官面前大放異彩,徹底壓過太子一頭。
代王身側貼身護衛墨影卻眉心緊擰,悄悄靠近半步,壓低聲音低聲勸諫:「殿下,此事來得蹊蹺,怕是其中藏有算計,還望三思,莫要貿然入場。」
蕭睿聞言眉頭一皺,心底雖也掠過一絲疑慮,可多年以來,他對自身騎射身手向來極為自信,眼下正是展露鋒芒的絕佳機會,若是臨陣退縮,反倒會落得膽小怯懦的話柄,絕不能就此退場。
他語氣篤定地告知墨影,午後照常入獵場參與圍獵。
墨影見勸說不動,只得作罷,轉身尋來代王府侍衛長玄甲,特意叮囑他午後多抽調數名頂尖好手緊隨代王左右,寸步不離緊盯周遭動靜,拼盡全力護住代王周全,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轉眼到了午後圍獵時辰,聽聞場內要放出猛虎,蕭瑾剛打算提馬入林,卻被皇帝出聲攔下勸阻。
皇帝自己也不願以身涉險,索性定下豐厚彩頭造勢:誰能成功射殺猛虎,官階晉升一級,另賞黃金百兩。
大靖素來崇尚武風,哪怕是常年伏案的文臣,大半都習得幾分騎射功夫。
官升一級的誘惑擺在眼前,足以讓無數人為之心動,一時間想要入場一試身手之人絡繹不絕,午後入林圍獵的人數,反倒比上午多出不少。
太子立在人群之中,看著一眾躍躍欲試的文武子弟,眉頭緊緊皺起,眼底藏著幾分不耐,思忖半晌終究沒有出言阻攔,雙腿一夾馬腹,率先策馬踏入密林。
衛決一身紅黑騎裝立在蕭瑾身側,不能下場比試,兩手空空地微微發癢。
尤其是看見謝務海興高采烈跟著眾人一同衝進林子,更是忍不住微不可察地輕輕嘆了口氣,滿心遺憾。
半步之外的蕭瑾將她那點失落盡收眼底,心頭只覺好笑,溫聲開口寬慰她,
「我名下有一片私人山林,山中棲息著不少猛獸,等秋獵結束回府,我單獨帶你過去,任由你盡興狩獵,一次獵個痛快。」
他語氣柔和,不自覺裹著一層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王府下人日日看二人相處,早已習以為常,只當尋常主僕體恤,並無半分異樣。
恰好此時,麗妃身邊的環佩姑姑提著食盒緩步走來,是奉麗妃之命,特意送來蕭瑾兒時愛吃的點心。
環佩乃是宮中老人,見多了宗室君臣相處的模樣,乍一聽蕭瑾這般隨口溫和的口吻,連一句「本王」都不曾說,不由得心頭大震,暗自詫異不已。
不過她心性沉穩,只錯愕一瞬便迅速收斂臉上的驚色,恭恭敬敬將食盒呈遞上前。
蕭瑾伸手接過,溫和頷首:「有勞環佩姑姑特地跑一趟。」
環佩連忙躬身連稱不敢,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一旁英氣逼人的衛決身上,多看了好幾眼。
蕭瑾察覺到她探究的視線,笑著開口解釋:「姑姑,這是夜鶯。」
「夜鶯?」環佩聞言愈發震驚。她從前在宮中見過衛決原貌,麗妃平日裡提起夜鶯,也多是滿口誇讚。
今日衛決一身男子騎裝易容,眉眼俊朗挺拔,乍看之下與尋常世家少年郎君別無二致,若非王爺親口點明,根本辨認不出。
環佩心中暗自思索,夜鶯確實是惠王身邊頂尖得力的心腹,可惠王方才那番不加掩飾的縱容溫柔,實在遠超尋常主子對待暗衛的分寸。
她在深宮沉浮多年,眼光老辣獨到,短短片刻,心底已然生出一個讓她暗自心驚的猜想,面上卻半點不顯,禮數周全地辭別蕭瑾,折返嬪妃營帳復命。
回到麗妃身側,麗妃抬眸含笑詢問:「如何?瑾兒可喜歡我差人送去的點心?」
環佩不動聲色掃過四周妃嬪宮人,壓低聲音笑著回話:「王爺收下點心,特意吩咐奴婢代為謝過娘娘記掛。」
麗妃溫婉一笑,轉頭重新與身旁幾位妃嬪閒談說笑,不再多問。
等候猛虎獵殺結果的時光格外難熬,眾人原以為至少要等上整整三個時辰,才能聽見場內傳來捷報。
誰料僅僅過去一個時辰,一道慌亂的馬蹄聲自密林深處狂奔而出。
眾人紛紛側目,定睛一看,來人竟是代王府的侍從,衣衫凌亂,滿身塵土,臉上血色盡失。
他策馬衝到觀獵高台前,猛地翻身滾落馬背,雙腿一軟直直跪在皇帝腳下,聲音顫抖撕裂,帶著止不住的恐慌高聲稟報,
「啟稟皇上!代王殿下於林中身中冷箭,此刻性命垂危,懇請陛下速速傳御醫入林施救!」
「什麼?!」
皇帝猛地站起身,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