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信侍衛話音落地的剎那,西山圍場的宴席間靜了一瞬,皇上的怒喝如驚雷炸響。
滿座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皆是神色劇變,方才談笑獵秋的閒適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慌亂與凝重。
淑妃手中的玉盞「哐當」一聲砸在案几上,碎裂的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一地。
她身形猛地踉蹌著站起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尖死死攥著衣襟,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與驚惶:「睿兒!皇上!我的睿兒出事了!」
端坐主位的帝王面色驟沉,素來沉穩威嚴的眼底翻湧著滔天焦灼,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
他猛地起身,龍袍下擺帶起一陣勁風。
「傳御醫!即刻隨朕入林!」
急促的傳召聲劃破長空,數名值守的御醫不敢耽擱半步,提著藥箱疾步狂奔而來,在侍衛的攙扶下翻身上馬。
帝王心急如焚,根本等不及鑾駕,脊背緊繃,翻身上馬,目光死死鎖著前方幽深的密林。
緊隨其後的,一眾宗室親王,禁軍侍衛紛紛翻身上馬,浩浩蕩蕩一隊人馬,策馬揚鞭,朝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林間衰草,風聲呼嘯,裹挾著漫天緊繃的肅殺之氣。
駿馬狂奔,風颳得帝王鬢髮翻飛。
他心底的怒火與焦灼層層堆疊,幾乎要衝破胸腔。
去年秋獵,尚且年幼的睿兒便在圍場意外受傷,險些釀成大禍,他當時便心生疑慮,只當是圍獵混亂的意外,未曾深究。
可時隔一年,又是西山圍場,又是秋獵之時,他的二皇子,竟再度遇襲!
一念至此,帝王眼底寒芒暴漲,指節死死攥緊馬韁,骨節泛白。
一次是意外,兩次便是蓄意!
到底是誰!是誰藏在暗處,接二連三對他的皇子痛下殺手,妄圖動搖皇室根基!
身側的蕭瑾察覺到父皇滔天的怒火與不安,策馬貼近幾分,柔聲溫聲安撫:「父皇息怒,切莫憂心太過。二哥素來身手矯健,定然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他語氣沉穩,極力安撫帝王心緒。
秋獵安保層層布防,禁軍、兵部、國公府三方值守,戒備森嚴,絕無輕易受傷的道理,此事,絕不簡單。
眾人快馬加鞭,不過片刻功夫,便沖入密林深處。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代王蕭睿倒地的位置,里外三層被值守護衛團團護住,戒備森嚴。
不遠處的空地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斷箭殘矢,凌亂鋪了一地,箭刃寒光森冷,而方才眾人圍獵的猛虎早已不見蹤跡,不知逃竄何方。
林間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太子此時才帶著一行人匆匆趕來,小心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
蕭睿靜靜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一身錦色獵裝被鮮血浸透,刺目的紅順著衣料蔓延開來,染紅了身下的衰草。
一支鋒利的箭矢筆直貫穿他腹部,箭尾兀自微微晃動。
他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氣息微弱浮動,胸膛起伏極淺,已然神志模糊,陷入半昏迷的狀態,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帝王翻身下馬,大步疾步上前,望著愛子奄奄一息的模樣,心頭又痛又怒,沉聲冷喝:「全力救治!保代王無恙!」
幾名御醫立刻圍跪上前,分工有序,動作迅疾。
為首的老太醫常年值守御前,經驗老道,深知此刻最緊要的便是止血護脈,防止失血過多傷及根本、氣脈潰散。
他當即指揮值守護衛:「速速封穴止血!按壓百會、膻中、氣海、關元四處大穴!穩住代王周身氣血,阻斷血脈流失,護住心脈!」
四名護衛立刻依言屈膝俯身,精準找准四處關鍵穴位,力道沉穩穩穩按壓。
百會穴固元定神,防止氣血渙散暈厥加劇,膻中穴調和胸膈氣機,穩住心肺脈絡,氣海、關元二穴鎖住丹田元氣,封堵腹間出血缺口。
穴位按壓到位的瞬間,原本不斷滲出的鮮血流速驟然放緩。
隨後御醫小心翼翼避開要害,拿捏力道,一點點嘗試拔出腹中箭矢,其餘醫者快速鋪開藥布、備好止血金瘡藥,全程有條不紊,不敢有半分差錯。
帝王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地掃過周遭跪地的一眾值守官員、隨從護衛,眼底寒意森森,自帶帝王威壓,壓得在場眾人無人敢抬頭喘息。
視線最終定格在一旁臉色沉重的謝務海身上,帝王聲線低沉冰冷,帶著雷霆怒意:「你來說,方才密林之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驟然被點名,謝務海重重跪倒在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從未見過這般血流不止、皇子重傷的兇險場面,心臟狂跳不止,手腳皆在發顫。
他深吸數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慌亂的心神,定了定神,緩緩將方才圍獵的始末娓娓道來。
「回皇上,我等進入密林圍獵約莫半個時辰,便有值守侍衛發現林中猛虎蹤跡,當即高聲示警。代王殿下聽聞動靜,立刻率眾奔赴合圍,開啟圍獵合圍之陣。」
「彼時眾人分列四方,將猛虎困在密林空地中心,萬箭齊發、箭矢紛飛,盡數朝著猛虎射去。猛虎受驚暴怒,左右瘋狂撲竄,場面一時大亂,人人緊盯獵物,無暇他顧。」
「便是這混亂之際,暗處突然射出一支冷箭,直奔代王殿下而去,無人知曉射箭之人是誰!」
謝務海話音剛落,人群中走出一個身形高大、人高馬大的黑衣護衛,此人是貼身隨侍代王的近衛,當即雙膝跪地,聲音鏗鏘,帶著篤定的凜然:
「皇上!此事絕非意外流矢!」
眾人聞聲皆是側目望去。
那護衛抬頭,目光懇切,字字清晰:「方才小人就在殿下身側,看得一清二楚!那支箭力道刁鑽、軌跡精準,起初直指代王咽喉死穴,是殿下反應極快,倉促向後翻身躲閃,堪堪避開致命咽喉!可箭勢極猛,未能完全躲開,最終狠狠刺入殿下腹部!」
「此箭目標明確、招式陰毒,絕非亂射的流矢,分明是有人暗藏禍心,蓄意刺殺殿下!」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眾人皆暗自心驚,若是真為蓄意刺殺,那朝堂之中,怕是藏著滔天暗流!
人群外側,夜鶯負手而立,靜靜看著跪地陳情的護衛,眼底掠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微微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在護衛低頭時露出的後頸處——衣領遮掩不住的位置,一道淺淡卻清晰的舊疤若隱若現。
這是墨影呀!
這傢伙的偽裝技藝果然爐火純青,改頭換面、改換氣息,混跡一眾護衛之中,竟是毫無破綻,連朝夕相處的同僚都未曾察覺分毫異常,若不是這道疤,只怕自己也很難認出。
場內帝王的怒火已然抵達頂峰,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龍顏震怒,聲線裹挾著滔天寒意,
「霍雲霆!」
一聲怒喝震徹林間。
年逾六十、鬚髮花白的兵部尚書霍雲霆心頭一緊,立刻快步出列,俯身跪地,躬身請罪:「老臣在!老臣有罪!」
他深知秋獵安防乃是兵部要務,出了皇子遇刺的彌天大禍,他難辭其咎。霍尚書沉聲道:「此次西山圍場安保、圍獵值守事宜,並非老臣主理,交由兵部吳懷中和麗國公二人全權負責!」
話音落下,人群中,兵部侍郎吳懷中與麗國公同時身軀一震,不敢遲疑,立刻雙雙出列,跪地俯首:「臣有罪!疏於值守,護駕不力,請皇上降罪!」
帝王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緩緩掃過二人,審視良久,眸光沉沉,令人猜不透喜怒。
麗國公是寵妃麗妃的親兄長,家世顯貴,聖眷正濃;而霍尚書年邁年邁體虛,不堪重責。全場之中,唯有正值壯年、身居要職的吳懷中,是最合適擔下查案重責之人。
吳懷中心中瞭然,暗自提了一口濁氣,主動叩首請命:「皇上,臣失職失責,罪該萬死!臣願全權徹查此案,絕不姑息,定要揪出暗處行兇之人!」
帝王眼底怒意稍斂兩分,沉聲道:「林無聲!」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從林間暗處掠出,身姿挺拔,氣息凜冽,無聲無息立於眾人身側,正是御前總教頭林無聲。
「臣在。」林無聲單膝跪地,恭敬聽令。
「朕命你協助吳懷中徹查此案,封鎖圍場所有出入口,逐一排查值守侍衛、隨行官員!三日之內,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揪出幕後真兇!」帝王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權威。
「臣遵旨!」林無聲沉聲領命。
話音剛落,忠勇王亦跨步出列,躬身拱手:「皇上,臣願一同協助查案,輔佐吳侍郎、林教頭,早日查清真相!」
帝王微微頷首,准了他的請求。
此時,前方傳來御醫的稟報聲,稍稍打破緊繃的氛圍。
「啟稟皇上,萬幸天佑代王!箭矢雖入腹頗深,卻精準避開了臟腑要害、血脈主脈,並未傷及致命之處。」
「只是殿下失血過多,氣血虧虛,此刻已暫無性命之憂,只需靜心休養,慢慢溫補氣血便可痊癒。」
聽聞此言,全場眾人皆是鬆了一口長氣。
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帝王緊繃的脊背緩緩放鬆,眼底的戾氣散去大半,只剩餘怒未消與滿心後怕。
萬幸,萬幸他的睿兒平安無事。
只是這場藏在秋獵圍場的暗箭刺殺,疑點重重,絕不能就此作罷!
思慮片刻,帝王沉聲吩咐:「傳朕旨意,今日秋獵終止。代王重傷不宜奔波折返皇宮,所有人馬盡數留在西山圍場行宮,暫住一夜,待明日代王傷勢穩定,再啟程回宮。」
「另外,封鎖圍場全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靜待查案結果!」
「遵旨!」
一眾臣子齊聲領命,蕭瑟林間,暗流洶湧,一場針對圍場刺殺案的徹查,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