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之外,風勢微涼。
忠勇王立於帳前,神色肅然,朗聲稟報,聲線穿透帳簾,清晰傳入帳內:「臣有關鍵人證,懇請即刻面見陛下!」
帳內片刻沉寂,很快便有貼身內侍彎腰掀簾而出,態度恭謹:「王爺請入。」
忠勇王頷首,側身示意身後的丁達跟上,二人一前一後踏入天子主帳。
帳內燭火搖曳,暖光昏沉。
帝王端坐主位,面上掩不住的疲憊倦怠,眉眼間卻依舊藏著懾人的帝王威壓。
二人齊齊跪地,行君臣大禮。
「臣,參見陛下。」
「小人,參見陛下。」
帝王抬眸,目光落在忠勇王身上,聲音略顯沙啞疲憊:「你說的人證,便是他?有何線索,直說。」
不等忠勇王開口,跪在後方的丁達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抬頭,字字懇切回話,
「回陛下,小人原是邊關兵卒,此番被兵部臨時借調至西山圍場值守幫工。昨日戌正時分,夜色初深,小人途經兵部器械專屬營帳,親眼瞧見一道人影鬼鬼祟祟潛進帳中。」
「那人行蹤詭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才敢入內,片刻之後又匆匆走出,懷中鼓鼓囊囊明顯藏有物件。小人當時看得真切,對方領口縫隙處,露出一小截淺色箭羽。」
「彼時小人愚鈍,只當是兵部值守人員私拿軍械,怕多生事端,便未曾出聲制止,也未曾上報。直到今日代王殿下遇刺,查出傷人的是一支無標私箭,小人才幡然醒悟,那人昨日藏匿的,極有可能就是這支行兇冷箭!」
話說至此,丁達滿臉愧疚,狠狠俯身磕頭:「小人有罪!昨日察覺異常卻隱瞞不報,險些耽誤大案,還請陛下恕罪!」
一旁的吳懷中聞聲立刻上前,沉聲追問關鍵線索:「你仔細回話!那人樣貌如何?離開之後去往了哪個方向?」
丁達抬頭,眼神凝重認真,仔細回想昨夜場景:「昨夜天色昏暗,那人極為謹慎,臉上佩戴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小人實在看不清長相樣貌。唯獨看清他離開兵部營帳後,徑直朝著東邊而去。」
話音落下,他目光快速掃過帳內站立的一眾侍衛官員,視線驟然定格在太子身後的近衛衛凜身上,眼睛驟然一亮,語氣篤定:「那人身高身形,約莫便與這位大人相差無幾!」
一語落地,滿帳寂靜!
被當眾指認的衛凜渾身一僵,後背瞬間滲出層層細密冷汗,臉色唰地一下變得青紅。
雙手下意識攥緊,身形都隱隱泛起幾分僵硬。
吳懷中瞳孔驟縮,心頭巨震,脫口而出,話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兵部營帳以東……那片區域,分明只有陛下御帳與太子營帳駐守……」
話至中途,他猛然驚覺失言!
這句話直指太子居所,等同於當眾質疑太子涉刺親弟,乃是滔天妄言!
吳懷中渾身一寒,立刻俯身跪地,連連叩首請罪。
「臣失言!口無遮攔,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可覆水難收,帳內氣氛已然瞬間緊繃到極致。
太子面色驟然沉冷,眉眼覆上一層厲色,厲聲開口,語調凌厲,
「吳大人此言,是刻意歪曲事實,想要憑空構陷,將謀害藩王的罪名扣在孤的頭上,陷孤於不義之地?!」
話音一轉,他銳利的目光狠狠鎖定跪地的丁達,聲色冰冷:「還有你!區區一個臨時抽調的小兵,無憑無據,僅憑身形相似便胡亂攀咬東宮?誰給你的膽子,竟敢當眾污衊儲君!」
丁達被太子凜然威壓震懾,瞬間俯首伏地,渾身僵硬,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太子眸光更冷,步步緊逼:「方才你說你是兵部借調之人,那你原屬何部、供職何人麾下?」
丁達身軀微顫,低聲回話:「小人……小人原供職於楊將軍麾下。」
這話一出,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譏諷笑意。
供職於楊將軍麾下。答案不言而喻。
帝王原本落在太子身上的審視目光,驟然偏移,沉沉落定在下方跪地的忠勇王身上,眼底疑色翻湧,無聲的猜忌瞬間籠罩全場。
忠勇王心下一凜,深知此刻半步錯便是萬丈深淵,當即重重叩首,字字鏗鏘,
「皇上明鑑!臣一生鎮守家國,忠心耿耿,從未藏私,更無構陷儲君、挑撥宗室手足的狼子野心,懇請陛下明察!」
氣氛凝滯之際,丁達猛地抬頭,額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接連重重磕下三個響頭!
「咚咚咚」三聲重響,磕得額角破皮滲血,鮮紅的血絲順著眉心滑落,沾滿塵土,模樣決絕又悽厲。
他抬起滿是血痕的額頭,目光猩紅堅定,以最決絕的姿態立誓,
「小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若有一字假話,甘願五雷轟頂,折盡福祿!我家中尚有剛出生的幼子,若小人存心攀咬、欺瞞聖駕,便叫我孩兒不得善終!」
大靖世人篤信誓約,最重血誓真言。
尋常人以自身性命立誓,尚且有幾分可信,而此人竟以剛出世、懵懂無辜的親生幼子起誓,斷無撒謊搏命的可能!
帳內眾人皆是心頭震動,再無人敢質疑他的證詞真假。
帝王閉了閉眼,修長的指尖輕輕按壓著眉心,面上情緒晦暗不明,久久沉默不語。
濃重的壓抑感籠罩整座營帳,無人敢出聲打破沉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所有人退下,林教頭留下。」
文武官員、侍衛內侍不敢違逆,齊齊躬身行禮,悄聲退出御帳。
偌大營帳瞬間空曠下來,只餘下帝王與御前總教頭林無聲二人。
帝王抬眸,看著身側恭立的林無聲,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冷涼:「無聲,此事你怎麼看?」
林無聲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垂眸躬身,語氣恭謹通透:「陛下心中如明鏡一般,早已洞悉始末,何須屬下多言。」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帝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調低沉,透著徹骨的寒涼與失望:「朕的皇子,從前並非這般模樣。莫非太子身邊之人,盡數成了不堪大用的廢物?」
簡單一句話,藏著無盡深意。
林無聲脊背瞬間緊繃,渾身冷汗涔涔,垂首不敢應聲,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御帳百米之外,密林暗影之中。
夜鶯靜立樹後,身旁的杜九憑藉冠絕眾人的超凡耳力,將御帳內的每一句對話、每一絲語氣起伏盡數複述,一字不差傳入她耳中。
聽完所有對話,縱使素來冷靜沉穩、心智堅韌的夜鶯,也不由渾身發涼,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她心底暗自慶幸,此番秋獵之行,幸好將耳力絕世的杜九帶在身邊。
林無聲武功深不可測、感知極為敏銳,以她如今的實力,根本無法靠近御帳竊聽半分動靜,稍有靠近便會瞬間暴露。
唯有杜九,能隔數百米之遠,聽完所有對話。
待林無聲躬身退出御帳、眾人盡數散去之後,夜鶯早已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折返回到惠王蕭瑾的營帳之中。
她將御帳內發生的所有事、帝王最後的隱晦話語,一五一十盡數告知蕭瑾。
營帳內陷入長久的死寂。
蕭瑾靜坐案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良久,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又悲涼的笑意。
「原來如此。」
他輕聲開口,語氣涼薄刺骨:「父皇惱怒的,從來都不是太子對代王下手。他惱的,是太子行事粗疏、破綻百出,連一場刺殺都做得如此不利落,惹出滿城風波,讓他難以收場!」
一語道破。
帳內二人相顧無言,心底皆是一片冰涼。
這一刻,他們徹底分不清,帝王平日裡對惠王蕭瑾的偏愛與縱容,到底是真心疼愛,亦或是權衡制衡的假意恩寵。
更讓人寒意徹骨的是——倘若今日重傷倒地、險些殞命圍場的人,不是素來不算得寵的代王蕭睿,而是他蕭瑾呢?
蕭瑾不敢想,衛決也不太敢。
蕭瑾不敢想是因為他害怕面對殘忍的現實,怕揭開那層溫情脈脈的父愛面紗,看見最殘忍的帝王權衡。
衛決不敢想是因為——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得過林教頭。
衛決抓了抓頭,愁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