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殿之內,爐煙裊裊,酒意溫軟,曖昧繾綣的氣息幾乎要將人包裹。
衛決耳尖微熱,看著眼前步步逼近、眼底滿含試探的蕭瑾,心底清楚再順著這個氛圍往下,二人的情愫定然會徹底捅破那層薄紙。
她指尖輕扣了一下微涼的杯壁,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刻意錯開他溫柔灼灼的目光,主動岔開了話題。
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沉穩:「先不說詩了,說件正事。最近太子與代王兩派的爭鬥,鬧得越發兇險了。」
話音落下,殿內溫柔旖旎的氛圍瞬間被打散大半。
蕭瑾眼底的柔光淡去幾分,眉宇間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無奈與不滿。
好不容易借著初雪煮酒,得此二人獨處的溫存時刻,本想與她互通情意、繾綣相伴,偏偏這人半點不領情,硬生生把風花雪月的浪漫,掰成了朝堂權謀的嚴肅局勢。
縱然心底暗自吐槽掃興,他卻半分責備的意思也無。對衛決,他從來只有縱容包容。
蕭瑾微微退身,重新倚回柔軟的狐皮榻墊上,端起手邊溫熱的酒盞,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哼笑,眸光清明透徹,瞬間切換回運籌朝堂的姿態,
「我那二哥秋獵吃了那般大虧,元氣大傷,如今正是任人拿捏的時候。文尚書執掌吏部,總攬百官年度考績,趁機針對太子一派,再正常不過。」
他緩緩細說其中關節,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往年朝堂各派制衡,凡事留三分餘地,文尚書做事也懂得收斂分寸,縱使心中有所偏袒,也會維持表面公允,不讓場面太過難看,保全各方體面。」
可今年的局勢,早已和往年截然不同。
大靖祖制,年末必考績。
朝中文武百官,一年一度歲末評優定等,是朝堂最核心的考核規制,直接關聯官員升降、俸祿、前程。
考核等級共分九等,劃分森嚴:
上等為上上、上中、上下;
中等為中上、中中、中下;
下等為下上、下中、下下。
官場百年以來,早已形成不成文的默契。同僚相爭、派系博弈,終究只是朝堂內事,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哪怕官員政績平庸、碌碌無為,甚至小有過失,主事官員也只會酌情定一個中下等,算作敲打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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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犯下貪腐、瀆職、貽誤軍機這類實打實的重大過錯,才會被劃入下等,記入劣跡,影響仕途根本。
可今年的吏部考核,直接打破了朝堂維持多年的潛規則,堪稱刀刀見血、毫不留情。
章相身為朝中元老,是太子一脈最堅實的靠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極深。
往年歲末考核,其麾下官員縱使政績平平,也穩穩能拿中等偏上的評級,從未有過過低定等的情況。
但今年截然不同。
章相一眾門生、舉薦的官員,十之七八評級大幅跌落,大多落在中下、下上等區間,往日的體面蕩然無存。
最讓人譁然的是,章相一位在京中任職的遠房侄子,平日安分守己、無過無功,雖然人平庸了些,但也能堪堪守著本職差事度日,年末竟被吏部直接評定為下中等。
這下直接捅破了天。
消息傳出的第一時間,素來沉穩持重的章相徹底勃然大怒。
這哪裡是簡單的考核評級,分明是文尚書藉機發難,借著吏部職權,刻意打壓太子派系、折辱他的顏面!
章相久經朝堂,自然不會親自出面與文尚書對峙,落人口實。
他當即暗中授意麾下一眾御史,接連上奏彈劾吏部各司主事官員。
奏摺如雪片般送入皇宮,字字句句直指吏部考核不公、徇私妄斷、刻意針對朝臣。
通篇彈劾文書,看似從未提及吏部尚書文彥修的名諱,句句問責下屬官吏,可滿朝文武誰不是人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考核風波的始作俑者,就是手握吏部大權的文尚書。
打狗欺主,針對的根本不是底層主事,而是背後的太子與章相一黨。
秋獵圍場一案,太子狼狽落敗、名聲受損、勢力受挫,本就元氣大傷、局勢被動。
經此年末考核一鬧,朝堂派系對立徹底擺上檯面,再也遮掩不住。
太子一派怒火滔天,頻頻反擊彈劾。
代王一派順勢借力,步步緊逼、窮追猛打。
中立官員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每日朝堂之上爭執不休、辯駁不休,派系罵戰愈演愈烈。
文武百官各執一詞、相互攻訐,從考核公允吵到派系傾軋,從地方吏治吵到朝堂制衡,日日朝堂喧鬧不休。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每日聽著下方無休止的爭吵辯駁,頭疼欲裂,連日來心緒煩躁不堪。
暖殿之中,蕭瑾輕晃著杯中酒液,眼底漫著一層淡淡的冷光,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通透,
「秋獵是開端,歲末考核是導火索。經此一事,大靖的朝堂黨爭,算是徹底擺到明面上,再也藏不住了。」
「那斷水這下可閒不下來了,我都有點可憐他了。」衛決一邊咋舌一邊幸災樂禍。
「你若是心疼我,就把你身邊最得力的杜九借給我。」
斷水從外面匆匆而回,隨口應道。
衛決:「你要杜九?」
蕭瑾:「她心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