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水心底懊惱不已,恨不得抬手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子,暗罵自己這張破嘴,誰讓你胡亂說話的!
對上蕭瑾那帶著壓迫感、暗含警告的視線,斷水連忙垂下頭顱,語氣恭敬地補救:「屬下失言。其實屬下此番前來,是打算向夜鶯借調一個人手。」
衛決想都沒想,乾脆回絕:「不借!」
杜九可是難得的奇才,一雙耳朵異於常人,能打探到無數旁人接觸不到的消息。
先前秋獵一事,全靠杜九敏銳的聽力,才竊聽到御前的隱秘談話,單憑她自己,根本接觸不到這般核心情報,她怎麼肯輕易放走這號人才。
看著夜鶯態度強硬,蕭瑾索性往後一靠,擺出一副本王絕不插手這件事的模樣,將難題全部丟給斷水。
斷水沒辦法,只能放軟語氣繼續商量:「你也清楚杜九的本事,他聽力超群,自身武藝也不差,若是入王府做事,對咱們搜集情報的事裨益極大。」
「相比解憂事務所,在王府之中,他才能徹底施展一身本事,難道不好嗎?」
衛決內心漸漸開始動搖。她心裡明白,所謂知人善任。
杜九得天獨厚的聽力天賦,本就適配情報探查,解憂事務所的日常事務瑣碎,著實埋沒了他的才能。
縱使心裡已經應允,她臉上依舊不動聲色,還是不停搖頭,想要故意拿捏一番。
斷水被逼得沒辦法,咬牙拋出條件:「我派兩名身手上乘的人手,跟你交換杜九。」
衛決抬起手,豎起一根指尖輕輕左右晃動,正要說出自己的條件。
斷水見狀,瞬間眼睛一亮,不等她開口就搶先敲定:「那就這麼定下!遵從你的意思,再加一人,三個人換杜九一個!」
衛決僵住伸出的手指,額角跳了跳。
好好好,你這麼玩是吧?
一番鬧劇過後,衛決最終點頭同意了這場人員交換。
交接流程辦得十分迅速。
杜九與另外三個交換過來的人手,全都滿心歡喜。
杜九滿懷期待,是因為終於可以充分發揮自己聽力上的優勢了。
另外三人原本還有些不情願,可在領到夜鶯發放的豐厚月例銀之後,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瞬間喜上眉梢。
能拿到這麼多俸祿,往後日子富足無憂啊!
三人動作整齊劃一,快步從斷水身後站到衛決身後,主動站隊。
斷水看著眼前一幕,眼角抽搐:???
行,三個沒骨氣的傢伙!
事實證明,杜九在情報一事上天賦絕佳。
才剛過去一日,靠著杜九探查的消息,斷水拿到一條來自太子府的關鍵情報。
皇上厭煩太子與代王兩股勢力長久互相傾軋爭鬥,下令御史台聯合大理寺,徹查章相遠房侄子章昊在石台縣任職期間的所作所為。
大理寺丞親自趕往石台縣核查,竟然真的查出一樁由章昊一手造成的冤案,如今正傳喚蒙受冤屈的家屬前往京城覆審。
蕭瑾聽完情報,指尖輕輕敲擊桌案沉思。章相絕對不會坐視自己的侄子出事,必定暗中動手。
他吩咐斷水派人嚴密監視東宮與章相府邸兩邊動靜,時機合適便可以暗中干預。
「既然是朝廷的蛀蟲,不把它清理掉,只怕底層人的日子也難過。」
有了主子的吩咐,斷水接連監視兩日,匆忙派人傳信給夜鶯
章相府邸已經抽調一隊侍衛,偽裝成遠行商隊,已經出城而去。
衛決想著左右無事,不如她親自去盯一趟。
戌時一刻,京城北門城樓。
距斷水那邊的消息,商隊是一個時辰前出的城。
此時城門剛剛落鎖,正常出不去。
衛決乾脆選了北門東側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那兒外牆磚縫寬,適合徒手攀爬。
她剛翻上牆頭,正要往下跳,腳下突然踩到一隻握刀的手,她心中警鈴大作,不遠處就是巡邏的侍衛,此時不好與人動手。
乾脆低頭一看,牆根陰影里蹲著個人,一身玄色常服,沒穿官袍,腰間掛著一枚銅牌。
正是秋獵那天,負責城門安全的城防司指揮使——付嗪。
他今晚沒睡,親自巡夜查哨,恰好蹲在這個死角盯一個可疑的馬隊。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瞬。
衛決的腳還踩在他手上。
她本能反應是先發制人,隨口扯了個理由,壓低聲音冷冷道:"別出聲,我在追一個偷軍機圖的細作。"
指揮使付嗪抬眼看了看她夜行衣的制式和腰間露出的半截令牌。
心下瞭然,指定又是皇家的暗衛。
他沒戳穿,也沒拔刀,只是把手從她腳下抽出來,拍了拍土,淡淡回了句:
"那你追的方向不對。細作走的西北門,半個時辰前就出去了。"
衛決:?不是吧?真有細作?
說完這句話,付嗪起身走了,沒攔她,也沒追問。
不遠處的巡邏的守衛,見到從暗處走出的指揮使,立刻行禮。
付嗪帶著守衛走了。
城頭夜風獵獵,吹得衛決鬢邊髮絲微動,她整個人還處在原地懵了片刻。
純屬情急之下隨口編造的謊話,居然歪打正著,撞上了真的密情。
她本來只是衝著那支偽裝出城的商隊來的,沒料到京城今夜暗流洶湧,不止有章相的小動作,竟真的有竊取軍機的細作連夜出逃。
衛決迅速回神,不對,只怕商隊是幌子,真正要截殺的恐怕就是付嗪口中所謂的「細作」?
付嗪身為城防司最高主事,掌管全城門禁夜防,他的話絕無虛言。
細作半個時辰前自西北門出城,時間、路線,都說的清清楚楚。
那這麼說來,北門的商隊根本就是幌子。
最近局勢緊張,章相一定是知道有各方勢力監視著,這隻商隊恐怕是故意大張旗鼓的暴露行蹤,吸引各方視線,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鎖在北門。
真正的殺手,恐怕正是從另一側城門而出的那一伙人。
好一手聲東擊西。
衛決輕笑一聲,利落翻身從牆頭落到城外地面,動作輕得落地無聲。
夜色暗沉,官道延伸向茫茫曠野,視線盡頭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付嗪說細作半個時辰前就走了,算算時間,此刻早已跑出數十里開外。
她正要動身追出去,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城外路邊的荒草灘。
那裡留有大片新鮮的車輪印和馬蹄印,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交錯重疊。
一道軌跡寬大平穩,負重均勻,是典型遠行商隊載貨的車輪痕跡。
另一道軌跡,馬蹄印深淺不一,顯然趕路極急,行色慌張。
果然是兩撥人!
那商隊,壓根不是主力,其存在就是故意大張旗鼓從北門方向吸引視線,真正帶著機密要務的細作小隊,輕裝簡行從西北門連夜急行。
一環扣一環,算計得滴水不漏。
若非方才翻牆偶遇付嗪,被隨口戳破真相,她今晚鐵定追錯方向,被對方耍得團團轉。
衛決失笑,抬腳輕點地面,身形掠出城門死角,順著兩道重疊的痕跡,果斷追向夜色深處。
既然撞上了,那就沒放過的道理。
想捂下石台縣的冤案、暗通外勢?
今晚她偏要追上去,瞧瞧他們的把戲。
曠野風聲呼嘯,墨色夜幕之下,一道纖細利落的身影,快如鬼魅,順著官道一路追遠,徹底融進了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