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郊外官道荒無人煙，冷風卷著路邊覆蓋著白雪的荒草簌簌作響，
關流與紅袖領著一隊東宮死士，趁著深夜疾馳趕路。
此行任務簡單卻陰狠，是奉了東宮密令，趕在冤情家屬抵達京城之前，悄無聲息截殺那一家進京申冤的平民，徹底掐斷石台縣冤案所有人證線索。
紅袖策馬行在隊伍側方，指尖始終微涼。
她心底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惻隱。
那只是普通無辜百姓，只因章昊為官作惡、草菅人命，落得家破人亡、四處求告無門的下場，如今不過是想要一個公道，卻還要落得連夜亡命、被人截殺的結局。
可身在東宮，身不由己。
章相是太子最堅實的朝堂後盾，如今章昊冤案敗露，罪證確鑿，一旦證人入京當堂對質，章相必定受牽連落馬，東宮勢力也會大受重創。
太子別無選擇，只能替行事荒唐的章昊收拾爛攤子，用最血腥的方式，捂住這場禍事。
此番行動，章相特意調撥商隊從北門出城造勢，大張旗鼓吸引各方視線，做足了聲東擊西的幌子，為他們這支真正的截殺隊伍打掩護。
可朝堂各方眼線遍布，即便布置周全，依舊有暗處探子尾隨盯梢。
先前趕路途中，一行人接連遭遇數波不明暗探尾隨，紅袖與關流只能中途停步應戰。
一番激烈纏鬥，好不容易盡數肅清跟蹤之人，卻也因此耽誤了不少時辰，錯過了最佳截殺時機。
眾人不敢多做耽擱，簡單休整調息，確認四周暫時安全後，便準備趁著濃濃夜色再度啟程追趕。
叢林靜謐無聲，晚風蕭瑟，連蟲鳴都盡數消匿，氣氛壓抑得令人心頭髮緊。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短促的鳥啼突兀響起，刺破整片林間寂靜。
紅袖渾身神經瞬間緊繃，身形驟然頓住，猛地轉頭緊盯漆黑幽深的叢林深處，眼底滿是警惕。
身側的關流立刻察覺她的異樣，心頭一緊，壓低聲音疑惑發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紅袖五指死死攥緊腰間劍柄，劍身微涼的寒意透過指尖蔓延全身，她沉聲道：「有人跟蹤我們。」
此話一出，關流瞬間頭皮發麻，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自幼習武，感官遠超常人，一路趕路始終時刻戒備。
方才凝神探查四周方圓數丈，風平浪靜、氣息全無，根本察覺不到半分生人蹤跡。
關流滿心驚疑，一時分不清是真有高手潛伏，還是紅袖太過緊繃、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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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關流疑惑，紅袖自己心中也驚疑不定。
她並未依靠自身耳力內力察覺蹤跡，全賴她身邊有一隻靈鳥，十決。
十決通靈性，天生感知敏銳，遠超尋常武林高手，能捕捉到人眼看不見、人耳聽不著的細微動靜、隱匿氣息。
方才正是十決感知到潛伏生人，急切啼鳴示警，她才知曉已然被人尾隨。
這件靈鳥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關乎過往一樁舊事。
自黍谷山變故之後，她對東宮所有人都心存芥蒂，對關流更是徹底不覆信任，自然半句解釋都不願多言。
眼下任務緊急，絕不能再延誤行程，更不能暴露十決的存在。
紅袖當機立斷，長劍半出鞘，劃出一道微涼劍光，側身示意：「你們先走。」
關流深知紅袖身手卓絕，單打獨鬥鮮有對手，沒有過多遲疑，只鄭重叮囑：「千萬小心，若不敵即刻撤退，不必硬拼。」
紅袖面覆寒霜，神色淡漠地點頭，無半分多餘情緒。
關流看著她疏離冷淡的模樣，心頭微滯，抿了抿唇，終究不再多言，迅速帶著一眾手下轉身疾馳，循著官道先行離去。
林間瞬間只剩紅袖一人。
待眾人腳步聲徹底遠去，紅袖劍尖輕輕一點地面，清脆劍鳴劃破夜色，冷聲道：「出來吧！」
樹影婆娑的幽暗深處，衛決暗自懊惱。
她向來對自己的隱匿追蹤術極為自信，放眼整個大靖，除了寥寥幾位頂尖高手，無人能識破她的蹤跡。
萬萬沒想到，今晚才剛尾隨靠近、不過十米距離，就被人精準察覺。
自佩戴九竅龍涎珀以來，她體內往日肆意衝撞、反噬經脈的狂暴真氣，便被玉佩緩緩壓制撫平，不再損傷臟腑根基，算是解了此次的危機。
可凡事有利有弊，龍涎珀鎮鎖真氣的同時，也讓她內力精進變得異常緩慢，卡在瓶頸許久遲遲無法突破，一身隱匿氣息的本事，想必也隨之大打折扣。
她哪裡知道，還有一隻靈鳥的存在。
既然已然暴露，再刻意躲藏便毫無意義。
衛決坦然抬步，從陰影之中緩步走出，指尖輕巧把玩著一柄鋒利短匕，神色從容淡然。
立場相對，彼此心照不宣，皆是敵非友。
下一瞬，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寒光乍起，長劍對短匕，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炸響，夜色中劍光翻飛、招式凌厲，兩人交手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短短三招，攻防互換、試探完畢，二人同時借力後躍，力道相撞之下雙雙撤招，各自退開十米之遠。
夜色靜謐，晚風拂動衣袂，兩人遙遙對視，一時間寂靜無聲。
僅僅三招交手，熟悉的路數、相近的武功路數、暗藏的招式痕跡，讓二人瞬間認出彼此。
是黍谷山北坡那日，與自己交手對峙的人！
沉寂片刻，兩道聲音不約而同，精準重疊響起。
「你是東宮的人？」
「你是惠王府的人？」
話音落地，又是一陣沉默。
無需多言，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衛決眸色沉沉，心頭翻湧起無數思緒，疑惑愈發濃重。
眼前之人隸屬東宮，那當初在黍谷山北坡，暗中出手救下她、身法讓她倍感熟悉的神秘高手，答案已然呼之欲出——極大可能，就是她的義父，衛凜！
難怪那日遙遙一瞥，對方身法氣韻那般熟悉，原來是義父！
無數疑點瞬間串聯，衛決心頭一緊，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鎖定對面的紅袖，語氣帶著一絲急切與凝重，沉聲追問，
「我義父衛凜何在？」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紅袖耳畔。
面紗之下，她本就蒼白的臉頰瞬間血色盡褪，霎那間毫無分毫色澤。
纖細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濃烈的懊惱、滔天的愧疚，夾雜著一絲晦澀隱忍的恨意，瞬間席捲了她所有情緒。
巨大且劇烈的情緒波動毫無遮掩，清清楚楚落入衛決眼中，讓她心底瞬間一沉，隱隱生出極為不好的預感。
「你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