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林間的寒氣順著衣領往裡鑽,卻冷不過紅袖此刻的心。
她站在衛決面前,看著那張與記憶中依稀相似卻更加冷硬的側臉,喉嚨像是被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堵住,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你義父……死了。」
這五個字輕飄飄地落在風裡,瞬間被樹葉的沙沙聲吞沒。
衛決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後將那柄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插回靴筒,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
「說完了?」衛決抬眼,眸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說完了就讓開。」
紅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不信?」
衛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信?這世上能殺他的人,寥寥無幾。除非是林教頭那等宗師親自出手,但太子未廢,林教頭腦子沒被驢踢,絕不會對東宮的暗衛下手。你這謊撒得太沒水平,連草稿都不打。」
她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殺氣暴漲,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今日不讓開,你就死在這裡吧。」
紅袖看著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心頭一陣刺痛。
「我沒讓你信我的話。」紅袖深吸一口氣,突然抬起左臂。
她對著漆黑的夜空吹了一聲口哨。
衛決眉頭微皺,手中匕首已然反握,蓄勢待發。
片刻後,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撲騰著翅膀,劃破夜空,歪歪斜斜地落在了紅袖的肩膀上。那是一隻不起眼的雀鳥,羽毛凌亂,眼神卻透著一股子靈動。
「你認識它嗎?」紅袖撫摸著鳥兒的頭,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你義父無意中救下來的鳥,喚名『十決』。」
衛決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其實我並未發現你跟蹤,是十決發現的。」
紅袖看著衛決,語速極快,「平日裡我也餵它,但這隻鳥認主極深,從不讓人觸碰。可是一個多月前,它突然肯讓我摸了。」
紅袖抬起頭,死死盯著衛決的眼睛:「衛決,養過鷹犬的人都知道,這對於一隻認主的靈禽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主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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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下一秒,那股慘白又迅速被湧上來的戾氣掩蓋,
「荒謬!」
衛決一聲厲喝,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拿一隻不知哪裡抓來的野鳥,編個莫須有的故事就想糊弄我?受死!」
她出手太快了。
前世她遍訪武學世家,將各派體術融會貫通,早已形成了自己獨有的殺人技。
這一記透骨掌,快若閃電,重若千鈞,掌風裹挾著凜冽的內力,直取紅袖左肩。
紅袖根本沒躲。
或者說,她根本來不及躲,也不想躲。
「砰!」
一聲悶響。
紅袖整個人被巨大的掌力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樹上,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她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還沒等她掙扎著滑落,一道黑影已瞬至面前。
一隻冰冷的手如鐵鉗般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單手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衛決那張露出一半的臉近在咫尺,只是此刻那雙眼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說!」衛決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義父到底如何了?!」
紅袖被迫仰著頭,窒息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看著衛決,看著這個關流口中極可怕的女暗衛此刻眼中的慌亂與恐懼,突然想笑。
原來……她不是無動於衷啊。
這世上除了她紅袖,還有人在乎衛凜的死。
但是有什麼用呢?
紅袖眼中的求生欲漸漸散去,她放棄了掙扎,雙手無力地垂下,眼神變得空洞而悲憫。
衛決感受到了掌下之人的變化。
那不是放棄抵抗的懦弱,而是一種心死如灰的絕望。
這種絕望,讓衛決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咬著牙,手指一根根鬆開,最終猛地甩手,將紅袖扔在地上。
紅袖狼狽地摔在枯葉堆里,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牽動著肩部的劇痛。
她靠坐在樹根旁,滿不在乎地擦去嘴角的血跡,抬頭看向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我不知道他怎麼死的。」紅袖喘著氣,聲音虛弱卻清晰,
「所有知情的人都對此諱莫如深。我跪在太子門前求了三天,也曾去問過關流,他們只讓我管好自己的事,說從今往後,大靖再無衛凜此人。」
說到這裡,紅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塵土,沖刷出兩道蜿蜒的痕跡。
「衛決,你叫衛決對吧?衛凜和我提起過你,他常說你是他撿回來的狼崽子,武功最好,也最重情。」
衛決背對著她,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即將折斷的槍。
「這件事憑我的力量查不到什麼……我只知道,或許和秋獵那次有關。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紅袖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指甲斷裂,「但是你可以,你的身手這麼好,你是他最在意的,你可以找到真相,給他報仇嗎?」
紅袖的話,一句接一句,像是重錘,狠狠砸在衛決的心口。
砸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義父死了?
不,這不可能,這一定是東宮的陰謀。
可是……衛決沒有辦法騙自己。
因為衛凜已經消失太久了
這不尋常,這太不尋常了。
衛決緩緩轉過身,低頭看著地上的紅袖。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那是她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本能。
她此前並不認識紅袖,但此刻,看著紅袖那雙死寂中透著希冀的眼睛,衛決莫名地,選擇相信她。
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的哭聲。
衛決後撤兩步,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只是聲音里少了幾分殺意,多了幾分沉重。
「我並不信你。」
紅袖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她苦笑一聲,垂下頭,什麼話也不想再說。
然而,下一秒,頭頂傳來了馬蹄聲。
衛決翻身上馬,那是紅袖的坐騎。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紅袖,勒緊韁繩,聲音在夜風中飄蕩:
「但義父的事,我會自己查清楚。若你真沒撒謊,我會再來找你。希望在我找你之前,你別死在別人手裡。」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夾馬肚。
駿馬發出一道嘶鳴,揚起四蹄,載著那個黑衣女子向著關流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被搶走馬匹的紅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她用手死死按著肩膀上的傷口,劇痛讓她清醒,也讓她感到一絲荒謬的輕鬆。
她整個人放鬆下來,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望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夜風吹起她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
「衛決啊衛決……希望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