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如急雨般敲打著青石板路。
衛決伏在馬背上,夜風如刀,割得她臉頰生疼,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焦躁。
紅袖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
「衛凜死了」。
理智告訴她,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調轉馬頭,潛回京城,去查清楚衛凜的下落,去挖出那個該死的真相。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韁繩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下一秒,她又死死扣住了韁繩,強行壓下了回頭的衝動。
她是夜鶯,是惠王身邊最鋒利的一把刀,今晚她的任務是阻止東宮下黑手,護住那位大理寺少卿和那一家人。
「呼……」衛決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紅血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她鬆開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駿馬再次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沉沉夜幕。
三十里地,對於全速奔跑的駿馬來說,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
前方出現了一座驛站的輪廓,燈籠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暈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安靜。
衛決勒住韁繩,在距離驛站百丈外的樹林邊緣停下。
她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隻狸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樹林裡,有幾匹被拴好的馬,正輕輕碰著鼻息,正是是關流他們的馬。
她站起身,目光穿過稀疏的樹林,看向那座名為「海棠驛」的院落。
這是一座一進式的獨院,坐北朝南,典型的官驛規制。
北端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此刻門窗緊閉,黑燈瞎火,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大理寺出京辦案,途中一定是歇在官驛的。
衛決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像一道影子般貼著牆根遊走,繞到了後院。
院牆不高,但上面插著碎瓷片。
衛決腳尖在樹幹上一點,身形拔地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了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上。這棵樹冠蓋如雲,枝葉正好延伸到北端正房的屋頂上方。
她伏在樹杈上,屏住呼吸,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透過枝葉的縫隙向下俯瞰。
正房的上房裡,住著這次的主角——大理寺少卿謝大人。
大理寺少卿是正四品,按大靖律例,在沒有其他更高品階的官員在場的情況下,他是有資格住上房的。
此時院子裡靜得可怕,但衛決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幾道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在東廂房的陰影里,有兩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移動。
他們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陰鷙的眼睛。
是關流的人。
衛決眯了眯眼,關流果然動手了,但很明顯還沒有得手。
而且看情況,似乎是想精準找出那一家上京告御狀的人,並不想動別人?
那怎麼能行?得給謝大人一點存在感嘛!
衛決目光微閃,手指摸出一顆石子。
此時,正房內的謝大人剛剛入睡。
他這一路被太子派出來查案,本就提心弔膽,好不容易到了驛站,剛合眼沒多久。
「咻——」
一聲極輕的破空聲劃破寂靜。
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那顆石子精準地擊中了屋內的方桌,力道之大,竟在桌面上砸出了一個小坑,隨即反彈到了床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謝大人猛地睜開眼,多年辦案的直覺讓他瞬間從床上彈起,一把抓過床頭的佩劍。
「誰?!」
他這一聲厲喝中氣十足,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簡直如同平地驚雷。
與此同時,東廂房內。
兩名東宮暗衛正準備摸黑對房內的隨行家眷下手,突然聽到正房傳來這一聲暴喝,嚇得渾身一激靈。
其中一人腳下一滑,膝蓋重重磕在了床腳邊的木凳上。
「哐當!」
木凳翻倒,發出一聲巨響。
「啊——!有賊!」
廂房內一個婦人被驚醒,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樹上的衛決聽到這聲尖叫,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亂了,只要亂了,關流的計劃就廢了一半。
果然,院子角落裡的陰影中,一道人影猛地竄了出來。
關流一身黑衣,面沉如水,眼中滿是惱怒。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位謝大人警覺性這麼高,更沒想到自己這幫屬下這麼廢物!
「都別睡了!起來捉賊!」
正房的門「砰」地一聲被撞開,謝大人手提長劍沖了出來。
他雖然身穿中衣,髮髻散亂,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和大理寺卿的煞氣卻絲毫不減。
他一出門,正好撞見從陰影里現身的關流。
兩人四目相對。
謝大人是個練家子,反應極快,見關流一身夜行衣,手中還握著刀,二話不說,長劍一抖,挽了個劍花,直刺關流咽喉,
「大膽狂徒,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凜冽的劍氣。
關流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今晚這局面,正房這位被驚醒了,廂房那邊也露出了行蹤,除非今晚將驛館中的人全部殺死,否則他們是沒法達成目的了。
他側身一閃,手中長刀順勢一撩,盪開了謝大人的長劍,腳下步伐一錯,不僅避開了鋒芒,還順勢向後掠去。
「撤!」
關流當機立斷,口中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正是撤退的信號。
東廂房的兩名暗衛雖然還沒得手,但聽到哨聲,立刻放棄目標,撞破窗戶跳了出來,身形如鬼魅般翻過院牆。
「哪裡跑!」謝大人提劍要追,卻被關流回身一刀逼退。
關流冷冷看他一眼,腳下發力,身形拔地而起,瞬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理寺帶來的那些衙役此時才提著燈籠、拿著水火棍慌慌張張地跑出來。
「大人!大人沒事吧?」
「賊人呢?賊人往哪跑了?」
「快!快追啊!」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雞飛狗跳。
謝大人收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空蕩蕩的院牆,眉頭緊鎖。
剛才那個黑衣人,身手極好,絕對不是一般的毛賊。
而且,若不是那莫名其妙的一聲響動驚醒了他,恐怕今晚他真的要稀里糊塗地死在這裡。
「大人,您看這是什麼?」
一名眼尖的衙役從正房的地上撿起一樣東西,雙手呈給謝大人。
謝大人接過來一看,那是一顆普普通通的石子,只是這石子上沾著些許青苔,似乎是從樹上扣下來的。
他猛地抬頭看向後院那棵老槐樹。
樹影婆娑,風吹葉動,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官驛外的樹林裡。
衛決騎在馬上,聽著遠處驛站里傳來的嘈雜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關流退了,她的任務完成了。
但她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還殘留著之前掐住紅袖脖子時的觸感。
紅袖說,衛凜死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開始瘋狂生長。
「秋獵……」衛決喃喃自語,腦海中閃過幾個月前秋獵時的場景。
到底發生了什麼?
衛決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強行壓下去,在關流他們出來之前,先行騎馬疾馳離去。
此刻,遠在京城之中,太子從噩夢中驚醒,心中惴惴不安,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開始朝著不好的事態發展了……